序
当我开始写这份读书笔记的时候,距离我看完这本书已经一年多了。作为一名受过科学训练的人,对自己研究了解的事物,总忍不住多想几层。这一年多,世界发生了很多事情,人们似乎已经开始淡忘,没有AI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
科学、技术和工程,是三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词语。一开始就把它们视作积极向上之事,未免失之草率。大多数人说不清这三个词的区别,所以大多数人从一开始,就很难相对客观地评价AI这个话题。或许有人会问:我需要先理解,才能提问吗?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就当下而言,辛顿无疑是这场变革背后科学理论的奠基人,Google的Transformer架构是对应的技术实现,而OpenAI的”大力出奇迹”是工程能力的集中体现,DeepSeek则是新一代工程实力的有力证明。
TA是谁?–《浪潮将至》
我是因为阅读尤瓦尔·赫拉利的新书,才得知《浪潮将至》这本书的存在。赫拉利借助深厚的历史学根基,表达了他对智人时代之后的深切忧虑。作为一名极客,我有同样的担忧——这也正是我迟迟未能落笔的缘故。
这些天,OpenClaw的热度居高不下,再次让我想起穆斯塔法的这本书。毕竟”凡人畏果,菩萨畏因”,我不是菩萨,也极不愿被卷进这场”因果”漩涡里。
这个故事,和去年DeepSeek刚刚推出时的情形如出一辙——大家争相部署、拼命上线,甚至出现了各种引流的”一键安装包”。人们以为大模型背后有一个庞大的数据库,所有的能力都是海量数据赋予的;DeepSeek展现出的推理和涌现能力,让人觉得模型还在持续学习,”投喂”得越多,就会越聪明。
默默地以为自己什么都懂的人们,突然遇到”龙虾”,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传闻,”龙虾”能主动思考,能自主完成任务,能取代许多”打工人”——不跟上这波潮流,自己迟早也是被取代的那一个。
是时候看看TA是谁了?
TA,指代那些被AI强化或赋能的新生代。看看AI圈子里的红人和技术达人,年纪普遍不大;而那些靠年龄和阅历立身的老牌工程师和架构师,在这轮冲击中几乎只有节节后退的份。大厂们也未必做得好AI,训练不好大模型,互联网时代的”赢家通吃”与”长尾模式”,在这里悄然失效。
仅仅一年多的时间,智能体这个概念,已经升级了两代。这个定义,是我下的,没有权威的来源可考证。
- 初代智能体:预置特定领域知识上下文的对话工具;
- 第二代智能体:知识库与工作流技术兴起,实现领域问答和快速任务自动化;
- 第三代智能体:MCP与SKILL技术最大限度地复活了CLI命令,编程与操作系统深度协同,第一次真正动摇了初代程序员的岗位;
- 第四代智能体:”龙虾”,即OpenClaw这类新形态——任务不再局限于”造物主”的预设,也不被单一厂商的算力和模型所绑架,能够根据用户需求高度定制地借助计算机完成特定任务。
不跟进技术变化,突然拿到”龙虾”的人,和拿到一只真正的大青龙虾一样——压根不知道怎么处理,更别说做一道”龙虾伊面”了。
当我第一次遇见”龙虾”,便被它的架构折服:简约而不简单的内核,出人意料的稳定;原来文本文件也可以不断扩充知识能力,而非人们以为的那种RAG技术;原来这个系统完全由第三代智能体搭建,全程没有工程师手写代码——软件开发的范式,已经悄然改变;内置的安全机制和插件配置化能力,让人能放心地释放它的潜能。
“龙虾”突然出圈,传统学者和工程师们不服气,纷纷把火气撒向它,它俨然不再是”龙虾”,而成了”女巫”。安全问题当然是个大杀器——但即便是计算机科班出身的人,未必能说清”龙虾”内置了哪些安全机制、如何运作,以及造成安全隐患的负面清单究竟是什么。
归根结底,”龙虾”是个”打工人”,需要老板派活。老板想不到有什么活要干,不能赖伙计不行。脱离技术层面来说:没有”老板”的思维,心里没有想干的事、想折腾的东西,是不可能用好这个伙计的。
浪潮是什么?
本书的名字叫《浪潮将至》,英文标题是 The Coming Wave,副标题是”技术、权力和21世纪的大困局”。书中探讨的核心,是技术给权力结构与社会秩序带来的深层冲击。
作者穆斯塔法,是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哈萨比斯的同窗与战友,两人的故事在《深度学习革命》中有过描述。他们同为剑桥校友,有着共同的爱好与追求。不同的是,哈萨比斯家境优渥,可以心无旁骛地追逐理想;穆斯塔法出身工薪家庭,有理想,也得有面包。那些年,他们共同创立了DeepMind,做出了AlphaGo,震惊世界。
然而,技术上的突破,终究难以支撑穆斯塔法对中产生活的全部追求。后来他加入微软,出任AI总监,然而微软AI团队在的表现,始终未能达到外界的期待。其实人与人之间,天赋上的差距,有时并非努力所能弥合。
某种程度上,离开DeepMind的穆斯塔法,与离开OpenAI的伊利亚,或许在精神上有着相通之处——他们都是有责任感的工程师,面对AI引发的科学伦理混乱,于心难安。历史上,奥本海默在技术狂奔之后选择了以公开的方式表明立场,付出了沉重代价。而他们无法以同样的方式介入AI的安全伦理之争,只能选择以离开来表明态度。
穆斯塔法之所以把这一轮AI进步定义为”浪潮”,自然是参照了前两次工业革命的历史脉络。他对浪潮的定义是,以一项新的通用技术为基础,新一代技术在全球范围内广泛传播与扩散,且必须具备两个条件:
- 规模宏大且不可控:技术的传播必须达到几乎无法遏制的全球性规模,否则只能算是历史上一时引发关注的事件,而非真正意义上的浪潮。
- 成本持续降低与大规模普及:几乎每一种基础技术的诞生,都遵循同一个规律——随着时间推移,成本不断下降,使用门槛不断降低,最终走向大众。
无法扼制的浪潮
在穆斯塔法看来,AI只是其中一波浪潮,另一波是合成生物学。这场全新的浪潮,释放出改造生命系统与人类智慧这两大人类世界基石的力量。它不仅将赋予人类前所未有的巨大能量,创造高度的繁荣,同时也将带来难以想象的极端风险。
这并非危言耸听。正如信息学奥赛普及了编程思维,MIT的iGEM竞赛则将模块化的工程逻辑引入了合成生物学——连中小学生都可以把不同基因片段植入大肠杆菌,获得令人震惊的性状。技术的门槛,正在以人们未曾预料的速度崩塌。
这波技术浪潮之所以难以遏制,在于它们共同具备四个关键特征:
- 非对称性:少数人或组织可以借助技术产生不成比例的巨大影响;
- 超级进化性:技术以惊人的速度迭代演进;
- 通用性:技术能够被应用于成千上万种不同目的;
- 自主性:技术越来越展现出自我发展与无监督运行的能力。
推动这些技术发展的力量同样不可阻挡:地缘政治竞争、巨额经济回报,以及开放、分布式的研究文化,三者叠加,形成了势不可挡的合力。
技术和经济的双螺旋
《复杂经济学》中,阿瑟写道:
技术即我们用来满足人类需求的技术集合,它创造了经济。经济不仅是技术的容器,更是技术的表达。经济不仅必须随着技术的进化而重新调整适应,而且还必定随着技术的进化不断地形成和重构。当一项新技术进入经济后,它就会召唤新的安排——新技术,以及新的组织形式。
这段话,在今天读来格外清醒。技术不是经济的附属品,而是经济的塑造者。AI进入经济体系的方式,正在召唤出一套全新的组织逻辑与权力格局。
穆斯塔法由此引出了他对技术与权力关系的深层担忧:
- 技术极大降低了行使权力的成本,同时放大了拥有者的能量;
- 权力呈现出”集中化”与”分散化”并存的矛盾趋势;
- 技术正在深刻重塑并威胁着现有的政治秩序。
这些担忧,在众多科幻电影中早有预演。而这一次不同的是,它已经不再是想象——AI正以真实的速度,让人感到不安与焦虑。AI会不会助推黑客行为与网络破坏?深度伪造会不会扭曲人们对现实的认知与判断?打工人能不能及时与AI共存,重新胜任被取代的岗位?关键基础设施的故障,会不会比以往造成更加可怕的连锁反应?年轻人会不会主动放弃思考,盲目托付给AI?
某种程度上,高等教育的繁荣,得益于第二次工业革命之后电气化时代的红利;进入电子计算机时代,高等教育所积累的专业壁垒,成就了无数中产阶级。然而,AI正在打破这几十年来所有人默认的规则——教育与经验的护城河,再一次被击穿。当然,这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产业革命,都在重演同样的历史。或许,正是在这样的时刻,东方哲学关于变化与无常的智慧,才能展现出它独特的价值。
结语
易经告诉我,世界在变化,没有亘古不变的东西;混沌理论告诉我,数值模型终究是错的,即便是确定性的系统,也是不可预测的。
那么,如何面对这无处不在的不确定性?
我觉得段永平说得对:始终待在自己的能力圈里,保持专注与耐心,可以大大降低犯错的概率。坚持做正确的事,并把事情做对,也能最大限度地避开失误。
浪潮会来,也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