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又一城--《读城记》
序
大约十多年前,我入手了一套易中天的《品读中国》系列丛书,一套四本。
几年前,我看完了《品人录》。在那本书里,我更真切地认识了那个被人叫做奸雄的曹操,以及那个被人叫做霸王的项羽。回看历史,原来不懂的东西,似乎又懂了那么一两样。
剩下的几本就静静地躺在书柜里。有时候并不是不想看,而是这套书出版于二十多年前,字小,密密麻麻;加之易中天教授一贯的风格,内容极为详实,看起来总要费些力气。
从某种程度来说,书看起来吃力,是因为它触及了我不那么舒适的区域,从而引发了我的思考,逼着我成长。所以看完这本书,我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收获的。

一城又一城——读《读城记》
从一档节目说起
说起看书费力这件事,我又想起了那天早上看《圆桌派》第八季里窦文涛与鲁豫的对话。
《圆桌派》第八季播出时,距文涛离开凤凰卫视也有七八年了。随着那档经久不衰的黄金节目《锵锵三人行》在2017年戛然而止,文涛从每天一期的高强度工作节奏,变成了一年只出十来期的谈话节目。
时间虽然宽裕了,他却更用心地去布置场地、安排行程和话题——点一炷香,摆一张大圆桌,添几件有趣的摆件。这或许弥补了他当年不得不在固定时段、固定布景中播出的那一丝遗憾。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文人雅趣吧。

那天看的是第八季第11集,大约是这季的倒数第二集。不同于以往的十几二十分钟,他现在一集大概有一两个小时。文涛比较随性,不会拘泥于固定时长,而是把他认为有意义的、需要的、他喜欢的都剪辑保留下来,串成节目。或许这就是他的作品,他的自由,他活得快乐的方式。
谈话类的节目我也看了很多,包括鲁豫的、轶君的、马家辉的、梁文道的,还有许知远等等。最后能坚持看上十多年、还一如既往令我着迷的,就只有文涛这个风格。
他在和鲁豫对话的时候说:”我今年做了一个尝试,我不再为了这个节目做过多的编排,不再准备到希望自己什么都懂。我把我感兴趣的做成节目,我不懂的就自然讲出来,懂的就自然去接话。”
鲁豫就说:”那文涛你真是个全才。”
这种真诚和用心,作为观众是能感受出来的。在他的节目里,文涛就像是一个理想中的我们——他希望去跟大家对话,希望走上前去问一些我们想知道的、但在专家看来可能又很粗浅的问题,然后很有艺术地把这些问题表达出来。他像个邻家大哥,而不是隔壁大学里的大教授。跟着他,看书、听对话,是轻松愉悦的,而轻松之中仍有教益和快乐。
相比之下,上个星期我花了将近一周的时间,看许知远与查尔斯·泰勒在蒙特利尔的对话。泰勒是加拿大著名哲学家,蒙特利尔是他的故乡,也是他成长、生活并长期任教于麦吉尔大学的地方。他们在街头和地标处游荡,然后在麦吉尔大学开展访谈,讲述泰勒对人和人性、以及对文明的关怀。因为对话用的是英文,涉及的又是哲学话题,看起来很费劲。
泰勒最重要的哲学命题之一,是呼吁人类脱离工具理性,通过爱与反思重新构建我们的社会。他在对话中提出,政治的底层始终存在两种角力:一边是狭隘与自私,另一边是巨大的同理心以及对无端苦难的不忍。正是这种道德与良知的力量,支撑着人们逆流而上。
不是说许知远的访谈不深刻,而是话题过于沉重,整个人放松不下来,看一段要停一下,再看一段再停一下,始终无法保持那种连贯的轻松感。
“城”与”市”:一段被遗忘的词源史
《读城记》出版于1999年。彼时易中天教授尚未因《百家讲坛》讲《品三国》而广为人知,但这本书已经显示出他一贯的本事:把严肃的学术话题,说得生动有趣,令人豁然开朗。
多年之后,在撒贝宁《开讲啦》的节目里,看到有学生以刁难的方式质问易中天先生,我心里感觉很不好。不晓得这种刁难到底是嘉宾的个人行为,还是节目组有意为之。无论如何,我都不太喜欢。虽然反应迅速、回击准确的易先生给出了漂亮的答案,但那种令人不快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书一开篇,用了很大的篇幅讲北京与上海,并对两座城市做了深入的比较;接着是广州、厦门、成都、武汉、深圳……最终落脚于一个结论:不同城市之间的差异,就是文化的差异。文化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方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活法,不同的城有不同的活法。读城,就是读人,读文化。

在介绍北京时,易中天讲了中国”城”与”市”的区别,这段话读来颇觉有趣。
中国古人无法想象没有城墙和城门的城市——规格越高,城墙越大。”城”是有政治属性的,皇家贵族居于其中,管制属地与物资;而”市”,则是城边上集中交易的场所。城里人虽然高贵,也要吃饭;乡间小民虽然卑微,也想买城里的东西。城里的精品要出去,乡里的食品要进来,便有了”城乡互市”。
最有意思的是两者物理形态的差异:”城”围的是高墙,”市”围的是”郛”(矮墙)。城墙高大魁伟,里面住着皇族、贵族、高官、名士;市垣低矮简陋,里面充斥着工匠、商贾、贩夫走卒。时间久了,两者合为一体,才成了”城市”。

这种区别也体现在空间格局上:城区的特征是封闭,全是院落高墙和紧闭大门,留出的通道没有他用,只能叫”通道”,不能叫”街道”;市区中的街道则不同,不但供人行走,更供人游览,街道两旁店铺开门,陈列商品。所以我们只能说”逛街”、”上街”,不能说”逛路”——“上路”、”赶路”是去别的地方,”上街”、”赶街”才是去买东西。
《左传》中记载,天子之城方圆九里,可称”京”;诸侯的封地叫”都”,大夫的封地叫”邑”。只有天子之城才能称”京”,独一无二;”都”则可以多一点,但按周制也只能是”京”的三分之一大。国民政府于1928年定都南京后,将北京改名”北平”,正是因为它失去了”京”的唯一性。
北京与上海:两种世故,两种文明
易中天笔下的北京与上海对比,是全书最精彩的部分之一。
他说,北京人的世故是悟出来的,上海人的世故是算出来的。

北京人见惯了仕途险恶、天威难测、官运无常,世故是他们久经沧桑之后的产物。看透了,却又无可奈何,反倒变成了平和,也造就了幽默。上海人则不同,凡是不合算的事,即便有趣也不干;没有用的东西,即便好看也不买。
由此延伸出两种不同的精神气质。
北京人身上有一种贵族精神——高尚的格调理想、高贵的精神气质、高雅的审美情趣,这无关门第血统,也无关地位身份。老北京人讲礼教、讲礼数、有教养,不会歧视或侮辱外地人,因为他觉得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应该是全体国民的表率,”礼貌不周,那就丢份儿”。老北京人最看不起的,就是丢份儿的事。
值得一提的是新北京人。他们之所以在北京工作,多半是因为大学毕业后品学兼优,得以留京或分配来京。这些优秀的大学生本就是天之骄子,所在的单位又多半是大专院校、国家机关,相对地方而言,那种优越感自然更强一些。

上海人的高贵则不是绅士风度,而是理性精神。他们崇尚精明、精致,货真价实、物美价廉,低投入、高产出——这是典型的工商业城市的价值观。北方人觉得他们小家子气、斤斤计较,但这种精明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生活品质。
易中天说,上海的幽默不能叫幽默,只能叫”滑稽”:
- 幽默是一种人生状态和境界,需要”玩深沉”
- 滑稽则是一种肤浅、一次性的搞笑,不费太多劲儿,立竿见影地快活一下
两者不是一回事,是有高下之分的。
有趣的是,在外地人的心目中,对上海有好感的时候,便称其为”大上海”;不满的时候,就叫它”上海滩”。虽然上海人希望标榜自己是上海人,通过语言和着装与外地人划清界限,但若究其本质,上海大部分人追根溯源也是外地人。上海早年的发展,是被动的开放、被迫的现代化——为外资、为外国商人做职员,是最初的生存方式。但正因为这种强迫,复合得越快,反而锻造出了一种独特的韧性与雅致。
他最后用一个颇为精准的比喻收尾:上海人是一群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游移的城市部落人,根植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土壤之中,枝叶却沐浴着欧美的风雨。

广州:生猛鲜活,以及它的隐忧
读到书的后半部分,易中天笔锋一转,写到了广州。
他为几座城市各拟了一句气质概括:
大气醇和,那是北京;
开阔雅致,那是上海;
美丽温馨,那是厦门;
洒脱闲适,那是成都。
而广州,他用的是四个字:生猛鲜活。

2000年前后,广州大约正处于其影响力的巅峰时期。改革开放的先机,让广东走在了全国前列,各种外来的生活方式和消费审美,从广州辐射到全国。
关于广州何以能在改革开放中率先成功,易中天有一段极妙的比喻:
改革开放的时候,中央对许多成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广东人看的是那只闭着的眼,福建人看的是那只睁着的眼,上海人琢磨下一回哪只眼睁哪只眼闭,北京人则在议论哪只眼应该睁、哪只应该闭。
离皇城远,广州人的自强精神和自主意识就特别强。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岭南人靠着筚路蓝缕、艰苦创业,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闯出一条生路,创造了自己的文化,这种独创精神也成为了他们的文化无意识。
易中天还指出,中国传统内地城市基本出于两种目的建立:要么政治,要么军事。出于政治的叫”城”,出于军事的叫”镇”。北京是”城”,武汉是”镇”;城讲文治,镇重武备,都不会把商业放在首位。广州则是另类——它不是城,也不是镇,而是”市”,天然重视商业性工作,擅长贸易。
广州人为什么那么爱吃?易中天的回答很有意思:人的精力有限,应该用于两件事——拼搏与享受。吃,是享受的最直接方式,也是拼搏之后最朴素的犒劳。
然而,早在二十多年前,易中天已经写下了他的担忧。他认为广州总是来势凶猛,往往又虎头蛇尾,像个短跑运动员,不适合跑马拉松。他担心广州”生猛鲜活”的风格难以深入持久;也担心广州受香港文化影响太深,而香港高品位的学术文化相对微弱。相比之下,他认为上海了不起,历史虽短,却在经济、文化、艺术等多个领域都取得了重大成就。

他最终认为,广州文化建设最大的障碍,是对岭南本地文化过度的自豪,甚至沉醉执迷——开放虽已相当,但还可以更大。
二十多年后回看,广州确实也遭遇了自身发展的瓶颈。我觉得这话是有道理的:过于专注于贸易和买卖,虽然是广州长久以来的优势,但一座城市要持续创新发展,需要的不只是商业的精明,还需要文化的积淀与审美的深度——不仅是文学上的,也包括工业与技术上的——那才是一座城市真正的隐形驱动力。
结语
一城又一城,读的是城,品的是人,悟的是文化。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脾气和活法,有自己的骄傲与隐忧。北京的大气、上海的精致、广州的生猛,说到底,都是一方水土养出来的一方性情。
虽然我没去过上海,但看了这么多关于它的材料,还是得找个时间去亲自感受一下那种特殊的经济和文化底蕴。也许将来,还可以再翻开书柜里剩下的那两本,继续在易中天的文字里,一城又一城地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