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寻纸》

这本书我本来是不会买的。

定价实在太贵。真正让我掏钱的,是《锵锵行天下》里窦文涛跟着汪帆去造纸现场的那几集,跟着看竹子怎么一步一步变成纸。看完就觉得,还是得买一本。

贵也有贵的道理。书的最后附了二十五种可以用于古籍修复的手工纸样,是真纸,能上手摸。我拿到书先翻的就是那几页:厚的薄的都有,有的糙得像粗布,有的滑得像一层壳;对着光看过去,纤维横七竖八地卧在里面,一眼就知道不是机器出来的。汪帆自己也说,了解得再多、看得再多,都不如上手摸一摸、亲自感受一下来得真切。摸完再回头读正文,好像才算真的读进去。

摸到纸,才算读进去

一条文脉,一张纸–《寻纸》

这本书教我最多的,是重新认识一张纸。我原来以为纸就是纸,白的、薄的、能写字的,看完才知道里头分那么多路数。

也是在节目里我才知道,好纸不能用木材,只能用树皮、麻类纤维和一些草本的原料去做。木质素这个东西留在纸里,时间一长就要泛黄、发脆。除此之外还得做脱酸、防虫的处理,纸才存得住,才不容易被虫蛀,也不容易絮化、酥碎。

以前我只知道宣纸是一种特别的纸,别的没概念。看完才发现,宣纸用的是青檀树皮加沙田稻草;南方竹子多的地方,是把竹子沤烂了提纤维来造纸;而藏区居然拿狼毒草这种有毒的植物来做纸——正因为有毒,虫子和老鼠不碰,经书反倒存得住。各地民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匠人,各做各的纸,各传各的手艺。

一张纸里的草木山河

所以说,别小看书,也别小看纸。我们天天没事就打印一张 A4,那种纸是木浆做的,放上几年就发黄发脆,谁也不会心疼。可就是这么稀松平常的东西,后面还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门道。

蔡伦之前,其实已经有纸

倒是有一点是一样的:这些散落各地的匠人,都奉蔡伦为祖师爷。

这倒也没错。郑也夫先生在《文明是个副产品》里也讲过造纸术。在蔡伦之前,应该已经有更原始的纸——考古上确实挖出过西汉的麻纸——但蔡伦把这件事往前推了一大步,做了改良和推广,人又在官家,史书上白纸黑字有记载。所以说到底,他是我们能找到的、明明确确的那个祖师爷。

有意思的是,纸这个东西发明出来以后,是一路往西走的:从中原到西域,再到撒马尔罕、巴格达,最后才进的欧洲。西方原本用的莎草纸、羊皮纸,严格说都不算纸。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取材,成就了不同的品质,然后又有了不同的用途。

纸一路向西

古腾堡那台机器

再多说一句题外话。像古腾堡时刻这种在人类传播史上算是里程碑的事,没有发生在中国,而是发生在西方。原因大概不在纸,也不在有没有活字——毕昇比古腾堡早了四百年——更要紧的还是路径依赖:字母文字总共几十个字符,一副活字够用一辈子;汉字动辄几千上万,刻一副活字的成本,还不如老老实实雕版。前面说的狼毒纸也是一样,它和德格印经院那一套雕版体系,是配着长起来的。什么样的纸配什么样的印法,背后是一整条链子,一环扣着一环,谁也拽不动谁。

可这条链子走到最后,还是有点可惜。雕版我们走得最早,也走得最精,但它有个躲不掉的天花板:一块板对一页书,刻完才能印,梨木枣木的板子印上万次也就磨损了,还得重刻;而且我们始终是靠人拿刷子一张一张刷印的,快不起来。古腾堡那套东西真正厉害的地方其实不只是活字,还有那台螺旋压印机——排字、上墨、压印,”出一本新书”这件事第一次变得又快又便宜。于是同样是印书,我们印得最多的多半是那些早就被认定值得印的经典,而欧洲很快就开始印各种还在吵、还没定论的东西。

而且话说回来,只盯着书谈印刷,本身就是把印刷看小了。真正让这件事改变世界的,恐怕不是那些装帧讲究的大部头,而是报纸,是传单,是一张纸印完看完就扔的东西。古腾堡的机器印量最大的多半也不是《圣经》,是赎罪券这类零碎印件;后来路德那些小册子,几个星期就传遍了德意志;再往后才是报纸。便宜、快、走量、印完就撒出去——这才叫印刷。

我们这边也不是没有单张的东西,年画、纸马、门神、官府的告示,连宋朝的交子都是印出来的。可那种靠一张纸把消息和意见推到所有人面前的生意,始终没有长起来。书还是那些书,读书人还是那些读书人。想想是真的有点可惜。

两条印刷之路

冷水和焙墙,一年轮着来

不过这本书里让我记得最久的,其实不是上面这些知识,是人。汪帆七年跑了十几个省,写下来的与其说是纸,不如说是还在做纸的那些人。

书里写捞纸的和烤纸的,一年总有一半时间是难熬的。天冷的时候,烤纸的人守着焙墙,是舒服的,可捞纸的那双手要一直泡在冷水里;天一热又反过来,捞纸的还好,烤纸的贴着滚烫的墙面,就该遭罪了。一年到头,总有一半时间在受苦,而且是轮着来,谁也躲不掉。

还有那位做狼毒纸的藏区老人,是直接用手去扒开、清理狼毒草的根茎。汪帆自己试着弄了一会儿,没多久手上就被扎得火辣辣地疼。我实在很难想象,这门手艺,这些人是怎么一年一年、一点一点传下来的。

冷水与焙墙,轮着受苦

一百块钱一张纸,我下不去手

古籍修复本来就是个极其小众、极其细分的行当。这里头有个挺拧巴的地方:对纸的要求高得离谱,可需求量偏偏又极小——全国也就那么些图书馆、那么些修复师在用。要求最高的东西,量反而最少,成本自然摊不薄。而我们日常用的普通纸,消耗量大得惊人,价格却低到没人会多看一眼。

看这本书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手工纸会这么贵、做起来会这么难,更没想过还在做这件事的人,日子过得那么苦。

一百块钱一张纸,成本和手工的分量确实都在里面了。可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我实在下不去手。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手艺的坚持和它的销路、收益,始终对不上。

一百块钱一张纸

草木灰换成了工业碱

所以问题就绕回来了:这门手艺到底还有没有往下走的路。

我们很多工艺的讲究,说到底是在”守”。大家遵循古法,用竹帘捞纸,用石槽、石板这些相对原始的工具。为了保持原始,成本非常高。可一旦跟现代技术结合,又发现纤维不均匀、容易断裂,纸的质量达不到纯手工的水平。

就说碱吧。原来是用草木灰的碱来蒸煮原料,现在大家都不太用了——一是没有那么多的灰,二是也撑不起那么大的产量,只好退而求其次,改用工业碱。这固然也无可厚非。所谓古法,很多时候就是能守多少守多少,守不住的地方,只好悄悄换掉。

古法悄悄换了一味

“机器做的手工纸”

不过书里还提到另一种做法,我印象很深:日本那边有一种纸,叫”机器做的手工纸”。听着像个自相矛盾的词,意思其实是把机器放进一部分工序里去——打浆、烘干这些力气活交给机器,但抄纸这一关还是靠人手,原料也照旧用树皮,一点不含糊。机器进来了,纸的品质却没丢。

汪帆写到的那家小作坊,就在琢磨着学日本人的这套办法,想把自己宣纸的制作能力提上去。我觉得这事很值得肯定,也确实是条路——总比一边守着成本硬扛、一边在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妥协要好。

说到底,任何技术都得有新鲜元素进来,才能变得更好、更标准化。哪怕是手工,也只有融进一些新东西,才可能有更大的产量,找到更多的使用场景。古籍修复用的手工纸也一样:它守着的除了纸本身,更是一门技艺;可这门技艺如果始终进不了主流,不跟主流的造纸技术互相提升、互相融合,终究很难走出更好的生命力。

机器做的手工纸

纸有蔡伦,墨有韦诞

其实何止是纸。文房四宝,笔墨纸砚,都是同一个处境。更巧的是,它们还挤在同一片地方:宣纸出泾县,徽墨出歙县、绩溪一带,歙砚也是徽州的东西。

我们去黄山旅游的时候,在西递看到卖徽墨的,说是贡墨。这话不算吹——徽墨历代都是贡品,连墨锭上刻的”贡烟””顶烟”,本来就是等级的名字。一块好墨要杵上万次,工序十几道,历经千年而享誉中华。而且造墨这行也有自己的祖师爷,是三国时的韦诞。你看,纸有蔡伦,墨有韦诞,每一样东西背后都站着一个被人记了一千多年的名字。

可是现在大家都不用软笔了,也不用墨锭了,它该怎么传承呢?这确实是个很难回答的题目。

纸有蔡伦,墨有韦诞

结语

看完这本书,我最大的一点感触是:我们一直在拼命保存书,却差一点忘了保存”造纸”这件事本身。一个古籍修复师,为了修好几百年前的纸,只好自己走十几个省,跑到山里去找还在做纸的人。她要修的其实不只是书页,还有那门手艺。

文脉这个东西,大概不是供起来才算传下去的。一张纸真正活着,是因为还有人在做,还有人在用,还有人肯往里头添一点新的东西。

文脉不是供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