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文明是副产品》

今天刚读完郑也夫教授的《文明是副产品》。合上书,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两个字:意外。

洞穴里的意外火星

外婚制、农业、文字、造纸术、雕版印刷、活字印刷——人类文明的六大里程碑,在郑教授的考证里,没有一个是人类为了”创造文明”而刻意做出来的。它们都是副产品。

计划之外——《文明是副产品》

上一次读郑也夫的作品,是《神似祖先》。那是一本写给普通读者的社会学通俗读物,看完之后,我对这位传统社会学教授的风格赞叹不已。

《文明是副产品》则显然是一部学术作品:措辞专业,引证严谨,对过往同一问题的各家研究,梳理得清清楚楚。按他自己在后记里的说法,早在 1993 年写作时,他就动过写”文明是个副产品”的念头;1995 年写《代价论》时,这个想法再次浮现。但这本书,一直到 2015 年才付梓印刷——一个念头,在心里养了二十多年。

他选了六个话题:外婚制、农业的起源、文字的起源、造纸术的起源、雕版印刷的起源和活字印刷的起源。这些看起来都是我们熟悉的话题,但郑也夫梳理了不同学者、不同流派的观点与研究,也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并不见得所有观点我都看得懂、都能同意,但至少在形成自己准确的想法之前,我暂且知道了:郑教授是这么认为的。

六大里程碑,皆是无心插柳

通过人类文明的这六大里程碑,郑也夫想说的是:它们都不是人类计划和目的的产物,它们是副产品。

当初的那些操作并没有这样的目的,其目的是制造另外一种器物,或者另外一种观念、另外一种状态。但正因为有了这些选择,它们在新的因子的推动下,生发出了远超预期的作用。

外婚网络的清晨

顺着书里的线索粗粗串一下:外婚制让族群之间得以联结,社会变得更庞大,人群变得更强壮,这为农业的起源打下了底子;有了农业,人们渐渐定居,游牧和野外采集变少了;定居与剩余产品又催生了交换和管理,商品生产和文字记录的需求越来越大,文字便应运而生……一环扣一环,而每一环结出的果,都不在上一环播种时的算计之内。

谷仓旁诞生的文字

古腾堡时刻:印刷术是为了赚钱

书里关于”古腾堡时刻”的分析,特别有意思。

在中国这边,雕版印刷自唐代兴起,历经五代,到宋已相当成熟,工匠众多、成本低廉。相比之下,活字印刷在中国反而在经济上不划算——汉字单字太多,制备一整套活字的成本,远高于老老实实雕一块版。

纸张与印刷的回声

而古腾堡那边虽然也有雕版的传统,但他们用的毕竟是拉丁文,需要制作的字母数量很少。更关键的是,印刷《圣经》及相关书籍是为了赚钱——在商业利益的驱动下,印刷术才蓬勃发展起来。他们并不是为了”发明印刷术”而做印刷术,纯粹就是因为赚钱。

这背后还有一层社会结构的差异。知识在从前是垄断在上层的:中国的官刻书籍,多为经史典籍和科举士子的学习材料,官家印书,通常也不怎么指望牟利。而古腾堡那边有自由民,有相对活跃的商业生活,在逐利动机的驱动下,反而把这项技术推向了更远大的发展。

倘若不为了挣钱,就不会有古腾堡印刷术的诞生。你看,连”知识的普及”这样的大事,也是逐利的副产品。

古腾堡的利润之光

AI: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意外

这本书成书不到十年,AI 的爆发,几乎给”副产品”理论添了一个最新的注脚。

当年谷歌团队提出 Transformer 架构,本是为了改进机器翻译,并不是为了训练出能够人机对话、能够”听懂人话”的大语言模型。谁也没有想过,Transformer 在一定的语料上训练之后,竟然可以获得有意义的输出;这套注意力机制加深度神经网络,能够真的帮人干活。这种状态是从来没有人预想过的,完全是工程技术上的一个意外。

注意力机制的意外

虽然辛顿(Geoffrey Hinton)几十年来一直笃信神经网络这条路,但如果不是 OpenAI,如果不是 GPT-3 的训练展现出了这样的能力,大家可能都不会相信——尽管当时大家都在研究。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个例子未必十分准确,但当年研究 Transformer、研究人工智能的人,期待其实并没有那么大,完全没有预料到后来会有这么长足的发展。

昨天跟几个朋友聊起尤瓦尔·赫拉利的《智人之上》,重新看待文字的出现、信息的传递,以及后续这些里程碑式的文明成果,两本书恰好可以相互印证。也看得出,各家的文化与文明在不断交融,技术传播来、传播去,又结合不同的生活场景和文化土壤,共同推动着社会的进步。

先安身立命,再读”无用”之书

读完这本书,另一个对我触动很大的点,落在读书与谋生的先后上。

在 AI 蓬勃发展、书籍空前丰富的今天,我们或许首先得找到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对普通家庭、普通学子来说,学理工科可能有更好的就业前景;在有了一份稳定或相对合适的工作之后,再不断提升自己各个方向的人文素养,或许是更务实的路径。毕竟,书是看不完的。

饭碗与书桌

而像社会学、历史、人类学这些领域,需要不断地学习和研究,做这方面的学者确实辛苦。最近耿同学揭露了一些科研上不好的做法和风气,换个角度看,那也是人家的谋生之路——只不过这种价值观和方法不可取。本质上,普通人还是要先掌握一门过硬的谋生技能(无论挣多挣少),然后在不必为生计奔波的闲暇里,去读点别的书。这可能是更好的选择。

当然,很多人未必会选择阅读,而是看视频、打牌,或者做别的很多事。并不是说这些爱好不好。只是如果从目的论出发,把阅读当作一种技能来看:读某些人文书籍、读工作以外的书,未必直接对工作产生促进;但间接来看,它的”副作用”恰恰是提升了你的工作能力和综合能力——副产品的逻辑,在一个人身上同样成立。

话说回来,有个前提:本职的技能得先立得住,在工作和工艺上精益求精。在此之上,用额外的时间多读些书,作为副产品,它或许反过来会成全你的工作。至少对我来说,确有这样的感受。

宏大叙事:点不着火,却能救人

这是这本书给我的又一重感受,也是对我自己非常重要的一个。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包括最近),我都更关注小人物角度的叙事,更关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忙于应对那些日常琐碎、耗尽精力、让人焦虑的遭遇。

但最近的一些经历让我感到:在经历过纷纷扰扰、纷杂繁琐的工作和小事之后,宏大叙事依然需要我们去关注。琐事会让你焦虑,让你手足无措,让你难以承受心情的低落和情绪的低谷;而或许只有回到宏大的叙事里,人才会为之一振,愿意跳出当下的困境,去看一看更多的事物,换一种思路去思考问题。宏大叙事给你一种寄托,让你有机会跳出原来那个狭隘的小叙事。

宏大叙事的窗

很多人遭遇打击之后走不出来,就一直消沉,停在那儿了。有人过几个月、几年才走出来,有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也就那么回事了。宏大叙事的作用,恰恰就在这个地方。

它跟哲学一样——你说它有没有用?大部分时候,它既点不着火,又办不成事。但在这个 AI 年代,你在构建很多东西的时候,恰恰需要一些哲学来温暖人心,需要哲学来对齐人的需求。所以,这也是个副产品啊。

向源头去:与《圆桌派》不谋而合

还有一个让我感同身受的地方。最近把《圆桌派》最新几集看完,在后半部分,窦文涛讲出了我近来的感受:为什么先秦、汉代、魏晋时期的那些花纹和器具,看起来就”孔武有力”,能给人一种美的冲击?为什么越往后,这种冲击力反倒没那么大了?

不断往中华文明的源头上去挖掘,确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文涛是这么想的,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还真是无独有偶。

青铜纹样的孔武有力

所以,搞理工的、搞工科的,真的需要有一些人文的关怀。看看历史,感悟一下过去的故事和文明的流变,能不能给当下的自己——无论是做人做事,还是思考事业、思考孩子——一些启发和启示?多一些人文的视角,比如社会学,也能让我们更好地处理人与社群之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结语

立足于工作之外,书还是需要读的。不管有什么别的爱好都好,都不应该挤占阅读的时间和机会。

只是无论怎么说,能静下心来阅读的人确实越来越少了。AI 的能力越来越大,不得不说,人的危机感也就越来越重。当你什么都不想,突然受到冲击的那一刻,就像雪崩来临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到那时,就不要抱怨太多了。

雪崩时刻的阅读者

文明是副产品,一个人的成长又何尝不是。那些看似无用的阅读、绕了远路的思考,未必能直接兑换成什么,却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成为托住你的那块雕版、那枚活字。愿我们都能在”无用之用”里,攒下属于自己的副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