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之辈--《长安十二时辰》
序
这几天饶有兴致地看完了马伯庸的小说《长安十二时辰》。
确实是因为 7 月中旬要带孩子去青甘走个环线旅游,中途会经过西安,并与研究生时的老友相聚一场,所以特别选了这部以西安为背景的小说来读。看看是不是能为这次路过西安的经历,增加一些色彩。
冥冥中,我对西安有些特殊的感觉和情愫。尤其是这些年看了一些历史小说、一些相关的作品之后,对这个地方总有一种敬畏和神秘的感觉,多少有些爱屋及乌了。
无名之辈——《长安十二时辰》
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前两天吃饭的时候,我跟儿子聊天。
我指着中国地图问我儿子:”为什么我们中国文化的很多源头,都会聚集在西安、洛阳一带,或者说是陕西、河南一带呢?”
我儿子的回答有点天真:”你不是说过,一般定都都在国家的中央吗?”
我笑着追问:”难道古时候我们有卫星?君王或者领主们能够像现在一样俯视自己的领土,找一个居于中央的位置,定为首都,然后住下来吗?”
千年长安
我继而跟他说:
“我们听说过的秦皇汉武都是定都关中,也就是后来的西安一带,这确实没错。但周朝呢?商朝呢?”
“要往前追溯的话,其实应该从中华文明的早期看起。当时南北皆有族群和部落。在北方,当然就是陕西、河南一带,至少在商周时期,华夏民族就在那里不断地繁衍壮大,扩大自己的版图和影响;而南方像吴、越、蜀、楚这些国家,则是慢慢被北方征服的。所以整个中华文化的脉络,或许更多是以北方文化为主导。”
“这倒不是我的一家之言,虽然有一些我自己的想法,但像熊逸在解说《楚辞》的时候,对比了《诗经》,从不同的经文和材料中梳理出了这么一个说法,我也是蛮认同的。”
“你看《离骚》里写的’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那种直抒胸臆、九死不悔的个人情志,跟《诗经》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种借鸟鸣起兴、质朴含蓄的写法,完全是两条路子——一个是南方楚地的炽烈与浪漫,一个是北方中原的质朴与克制。文化就是这样慢慢交融并扩大的。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用的都是汉字,用同样的文字,标示了我们有共同的文化祖先。”
所以西安这个神秘的地方,究竟真的会给我带来多少冲击和想法,估计要到月底才能说得清楚了。
说来也巧,小说里反复出现的长安曲江池,让我想起老家韶关也有个”曲江”。虽然两个曲江各因水流回曲而独立得名,但唐代宰相张九龄恰恰是韶州曲江人,世人尊称他为”张曲江”——一个岭南的曲江人,在长安的曲江池畔主政天下。冥冥之中,我的老家和这座千年古都之间,似乎也因为这个名字有了一丝奇妙的呼应。
盛世悲歌
回到《长安十二时辰》这本书。这又是一部历史架空小说。看完前半部分,其实后半部分我并不太想看。不想看,倒不是因为故事写得不好——情节几度反转,其实并不容易让人猜到结局。
然而全书的基调有点像希腊悲剧传递出来的一种感觉:把好的事物在你的面前粉碎,你却无能为力,这就是悲剧的力量。我觉得人到四十,已经有过太多生活上的磨练和社会的毒打,不想让自己再经受多一次的磨练了,所以说……
这种淋漓尽致的感受,无论如何,只有上一回在看刘和平写的《大明王朝1566》小说时才产生过。
历史故事的关键节点似乎都是真实的,而中间的细节全凭作者构想,以一种近乎悲剧的叙事状态呈现出故事的跌宕起伏。但如果从行文风格和对人性的穿透力度来说,刘和平的《大明王朝1566》显然要比《长安十二时辰》来得更为高级、更为汹涌、也更为震撼。
刺客与诗人
我还是饶有兴致地翻到了结尾。当我翻看完”后记一”和”后记二”的时候,很多情绪突然就涌上了心头。
马伯庸在”后记一”里为自己写的这部小说做了一些历史结局的铺垫,让故事与真实的历史巧妙地交织在了一起。简而言之,就是一种”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的感觉。
而”后记二”却很对我的胃口。马伯庸在开头便说,如果《刺客信条》有中国版的故事,那他这部小说算是一个很好的脚本。
作为《刺客信条》这一历史题材游戏的疯狂粉丝,我看到这里为之一振。在读小说时,我确实多多少少有一种玩游戏的感觉,尤其是像在玩《刺客信条》。但我从未想到,马伯庸会如此直接地将他的创作过程与整体故事叙述,同我如此喜爱的游戏体验串联在一起。
我在贵州的时候,重新通关了好几部过往的《刺客信条》,包括:
- 发生在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刺客信条:大革命》
- 发生在英国工业革命维多利亚时期的《刺客信条:枭雄》
- 以及到目前为止我最喜欢的那部——《刺客信条:奥德赛》
《奥德赛》讲述的是古典时代伯罗奔尼撒战争时期的希腊故事。我对希腊文化的所有仰慕,对西方文明的致敬,对欧几里得、毕达哥拉斯等伟人的敬意,都完全在那部游戏的感官体验中展现了出来。
马伯庸的这段后记,让我突然联想到承载着唐朝天宝年间、在安史之乱爆发前、盛唐转衰那一刹那的故事。所有的中国文化都在那一瞬间呈现出来,霎时间让我忽然喘不过气来。
除此之外,联想到刘子超之前在中亚游历的故事中,包括粟特人、突厥以及草原的故事,再叠加上小说里安史之乱前夕的暗涌,那种一真一假、一明一暗的描述,让我对这部小说也多了几分情愫。
我在这里并不想过多谈论这部小说的故事和情节——前些年它已被改编为热播剧集,确实受到了不少关注。我只是想讲讲更多的感受。
无名之辈
这种感受我不知道该从哪里提起。因为马伯庸永远关注的是宏大叙事边缘的小人物和小细节,笔调苍凉、悲怆,透着一种小人物特有的无力感。
你未必会把自己代入那些小人物,因为你有自己的遭遇——但你的遭遇,同样也是边缘性的,很多时候啼笑皆非。讲起来能够絮絮叨叨半天,但实际上在很多人眼里,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让人突然间涌上一种沧桑、无助的感觉。
其实活好这一生,谁都不容易。
这些边缘小人物的故事,总比郭敬明描绘出来的那些奢华景象、富贵生活要好得太多了,也远胜过现在这种”特朗普爱上做保洁的我”之类的狗血剧情。毕竟我们现在在博物馆看到的过往的故事、古墓、出土文物,哪一个不是王侯将相、富贵人家使用的器具呢?
一般人,谁都不会留下印象。我们真真实实地活过,真真切切地来一遍,又化为乌有。
搁以前,我们根本就是 nobody,一种可有可无的存在。我一直跟我儿子说,我们进入文明社会不过二三百余年,或许真正的美好时代也不过百余年。在此之前,我们普通人甚至不配有活着的权利,这或许是所有读历史、读社会学的人的一个共识吧。
我们现在的好时代确实值得珍惜。而过去无论多么灿烂的时代,那个灿烂是属于皇亲贵族的,而不是属于普通人。能看得到、能记录下来的,都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不知道哪天挨饿,也不知道哪天受冻,不知道哪天就肝脑涂地,不知道哪天就成为了皇亲贵族的玩笑工具。
结语
无论如何,无论别人认同与否,我依然觉得,我看看书、记录一下想法,还是一件蛮有意义的事情。
至少在这个时代,无名之辈终于有了记录自己存在过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