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懂的德加--《蒋勋破解德加之美》
序
蒋勋是一位我非常喜欢的文化作家。在贵州工作的那几年,我看了好些蒋勋的书,无论是眼界上,还是对文化、对艺术的认识上,跟以前的自己相比都有了不少进步。
以前对美学和绘画都不太理解,后来通过蒋勋对整个绘画史的介绍,以及陈丹青的《局部》,慢慢地对艺术——尤其是西方艺术的萌芽、诞生和变化——有了粗略的认识。
有了这些认识,才能进一步去探讨:为什么以前看不懂德加之美?美学这种东西,似乎不仅仅是书上所写的作者想表达的内容,更重要的是要站在真迹面前。就像陈丹青说的,站在博物馆的真迹面前,用心去看、去感受,多看几遍,说不定那种感受就出来了。

疏离是繁华的另一面–《蒋勋破解德加之美》
蒋勋说,许多人把德加归类为印象派画家,但他坚决否认。虽然参加过印象派的活动,他却绝不承认自己是印象派,这让评论家们头痛不已。我觉得,这正是他的性格所在。
说来有趣,我感觉德加和加缪之间有一种跨越时代的精神相似。加缪写过《局外人》和《西西弗神话》——他成长于两次大战的阴影之下,而德加身处更早的工业革命时期,两人相隔近八十年,精神气质却有着奇妙的共鸣:
- 加缪早期的作品文字细腻、传神、生动;德加早期的画作走古典主义路线,同样细腻传神。两人都从传统的基本功出发——加缪从写实文学起步,德加师从古典大师安格尔,从最基本的素描开始,一点点成长起来。
- 更深层的相似在于,他们都是各自时代的”局外人”:置身潮流之中,却始终与潮流保持着审慎的距离。
德加在画布上捕捉到的那种都会疏离感,和加缪在文字中写出的”局外人”,其实指向同一种现代人的精神困境。

贵族血统与落寞底色
德加出身于富商家庭,他和印象派主要成员莫奈、雷诺阿的关系很奇妙——有时若即若离,有时又理念相同,好得不成样子。但蒋勋分析说,正因为出生于贵族世家,加上个性孤僻自负、难以与人相处,德加内心的落寞和复杂的绅士身世,或许没有多少人能理解。或许是他看尽了繁华,最终背叛了自己的贵族血统,审视繁华如过眼云烟,内心无比荒寂。
他拥有足够显赫的家世:逃亡意大利的贵族祖父,金融巨子的父亲,来自美国新奥尔良克里奥尔家族的母亲,嫁给拉布拉斯伯爵的姑姑,嫁给公爵的妹妹,经营棉花产业的混血舅舅。德加从小便在这样的贵族记忆里长大——家族一直在意大利南部那不勒斯拥有城堡和宫殿式的豪华庄园。在这种记忆里,荣耀辉煌与颓废败落交错,这或许造就了他的骄傲自负,也或许使他孤寂颓废。

然而,他当时说的是:他想做一名历史画家。他关心历史,关心家族血缘和文化传承,关心传统在个人身上积淀的力量。或许正是因为这种贵族身世带来的生活反差与阅历,在优渥的生活状态下,他内心的感受反而不易于直接传达出来。
不偏激的反叛者
莫奈、雷诺阿、西斯莱这些典型的印象派画家,大多诞生于 1840 年前后,年纪相仿。印象派运动发生时,他们刚过 30 岁。德加比他们年长些,在 1874 年第一次印象派大展时已经 40 岁了。相比于那几位几乎与巴黎的工业化、商业化一起成长、并全心拥抱城市文明的一代,德加显得格格不入。
他抨击当时国家美术、官方美术的保守,反对学院艺术僵化、不面对现实的态度,支持年轻一代,对抗主流美术霸道的垄断。但另一方面,德加在传统学院美术的优秀技法、人文涵养以及沉潜内敛的美术品质上,都下过极深的功夫。
由于他受到的训练都是古典传统的基本功,早期的画作能看出他在传统训练下的那种一丝不苟。即便在 40 岁时目睹了年轻一代的反学院运动,他也能保持不偏激的态度:给予鼓励,不失去自己的独创性,不盲目屈服于运动的宣言。
这大概是所有”反叛”中最难的一种——不是推翻一切另起炉灶,而是带着传统的根基,走进新的旷野。

色调与主题:繁华的反面
蒋勋一直在对比德加与印象派的画作,差异是鲜明的:
色调差异:印象派的画是绚烂的,写出了工业革命后那种繁华、美的光芒,所以几乎不用黑色调。而德加用了许多黑色调——从这种色调中能感受到,他并不那么受鼓舞,也不那么认同那种繁华。
主题差异:普通的印象派画家通常选择”美”的主题,无论写景还是描绘剧院等生活场景,至少是赞美的场景。但德加越往后越关注朴素的、甚至不起眼的场景——芭蕾舞演员的练习、风尘女子的生活细节、熨衣工的劳作,以及赛马的瞬间。

如果用现代的视角来看,德加可能是通过一种”定格”技术,瞬间记录下普通民众极具反差的生活画面。他运用了一些虚化、模糊的手段,画面不可能呈现古典主义那种极致的精美,但你能感觉到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比如他与女画家玛丽·卡萨特交往甚欢时为人画的肖像,依然画得非常像,但他不再关注琐碎的细节。
虽然我并不是专业的艺术学习者,无法用专业的语言来表达感受,但我只想说:德加的画并不像照相机那样原原本本地描绘细腻精致的形象,而是通过一种既清楚又模糊的状态,展现人的关键特征。当他有具体指向时,你看得出是谁;但更多时候,他没有具体的指向,画的往往是人的背面或侧面,根本没有正面。即便有正面,你也只能看出性别和状态。
仅此而已。
于是,他通过画作这种特殊的形式不断地画。即便每一幅看起来似乎都是些不起眼的侧面或背面,主题也不那么明显,甚至有很多雷同的内容——选帽子的贵妇,熨衣服的熨衣工,野餐的妓女。这些作品记录的只是当时社会风俗中极不起眼、甚至”不入流”的小片段。但我相信,他的每一幅画作都倾注了极深的心思。
蒋勋在书的序里写道,德加是颠覆者、革命者,提出一连串对生命的询问。他不满足于历史总在原地踏步,难以归类——参加印象派,又说自己不是印象派。但仅仅从美术画派的角度看德加,或许不容易看清楚。他关心的是人——人才是他永恒的主题。是人、是人性,而不是人的身体。他画的不是身份,而是身份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芭蕾舞者在练功房里疲惫的弯腰,熨衣工在蒸汽中打着哈欠,妓女在野餐时毫无防备的姿态——每一个不起眼的瞬间,都是一个人最真实的样子。

无论是贵族还是芸芸众生,回到人的原点,都是德加笔下关心的对象。在这样的情况下,或许时代成就了德加,德加也成就了这个时代。当然,这是从两百多年后的今天回望,相信德加当年是不在意别人对他的非议的,这是一种艺术家难能可贵的自信。
疏离是繁华的另一面
再往后,蒋勋在赏析《苦艾酒》(又名《咖啡馆的一角》)时这么写道:
工商业形成城市之后,大街小巷多了很多小咖啡厅,可以喝苦艾酒、喝咖啡,用一点简餐。可以约会朋友,也可以无所事事。农业时代的人们很难想象要花钱坐在咖啡馆,喝一杯不会饱足的、苦苦的黑色饮料。因为城市的形成,中产阶级需要娱乐、社交、休憩空间,咖啡馆才成为城市文明的新风景,成为生活时尚的新主题。
然而,在马奈、莫奈和雷诺阿的笔下,咖啡馆、小酒馆大多热闹非凡,拥挤着男女、侍生、淑女,灯光炫耀缤纷,每个人喜悦活泼,充满新的都会文明的蓬勃朝气。同一个时代的德加,表现方式截然不同。

画家更像是静静坐在咖啡馆的一个角落,静静看着午后的时光,看着眼前的陌生人。两名男女并排坐着——城市空间的形成使人和人很靠近,但不熟悉。陌生人并肩坐着,似乎各有心事,各在各的冥想,彼此无关,彼此疏离。
西方文明中现代人的疏离议题,第一次在绘画里被表现出来。农村文化不会有疏离,农村人口也不会有陌生人的靠近。疏离是都会繁华的标志:人群拥挤,热闹繁华,人却格外落寞。蒋勋进一步指出,画家德加捕捉城市风景的能力远远超过同代的印象派画家。
印象派捕捉的城市风景热闹繁华,多是表面视觉的繁华;德加却透视到了人内在的荒寂。蒋勋认为,德加把平凡的素材放进了哲学的思考:文明是什么?繁华是什么?为什么如此靠近又如此隔膜?为什么如此繁华又如此虚无?
这开启了现代美学和城市美学——去面对城市文明新的困惑和质问。文学里卡夫卡的《变形记》、加缪的《局外人》,戏剧里贝克特的《等待戈多》,都在触碰那种不能沟通的疏离感。许多关于城市文明的疏离主题,要到 20 世纪才会得到更精准的探讨,而德加却早在19世纪的绘画里就触碰到了——他是如此敏锐地感觉到了现代城市不可避免的心灵荒境。

加缪笔下的默尔索在母亲的葬礼上无动于衷,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他与周围所有人之间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东西。德加在《苦艾酒》里画出的,正是同一种处境——人与人靠得那么近,中间却什么也没有。只不过加缪用的是文字,德加用的是画笔,而他比加缪早了半个多世纪。
繁华过后的虚无
再谈后期。他画中那些戴帽子的女人,仿佛在时尚繁华的背后,看见了繁华过后的荒凉与空寂。
越到后期,女性时尚的主题越不明显。无论是戴帽的女性、女店员,还是一抹偶然涂在墙上的暗影,都没有实质存在的身体——那样虚幻,那样虚无。
晚年的德加视力严重衰退,几近失明。他不得不放下精细的油画笔,转向色粉画和蜡塑——那些触感比视觉更可靠的媒介。但即便在这样的困境下,他仍然没有停止创作。或许正是因为看不清了,画面反而愈发接近他心中真正想要抵达的东西:不是眼前的形象,而是形象背后那种说不出的况味。

这大概就是德加最终抵达的地方,真的做了一名历史画家,且有了自己独特的审美:画到极处,不是精美,而是空。
而这个”空”,恰恰是最值得今天的我们去想一想的——在一个技术能替代越来越多技艺的时代,什么才是技术替代不了的?
当技艺不再是门槛
其实每个时代真正搞艺术的人,都在思考人性的故事:是被解放了,还是被禁锢了?是被封闭了,还是自由的?这些思考会在作品中以不同的形式表现出来。
而更多的前卫艺术家,因为过于前卫,往往不能被当代理解。虽然作品留存了下来,但即便我们自己做不到那么前卫,多看看、多学学,去了解身处那个环境的大师们的想法和创作,也会让我们更好地思考当下。
如果工业文明到了现在这个阶段,随着 AI 的蓬勃出现,当许多技艺都不再成为门槛的时候——生而为人的观点在哪里?思想在哪里?人与文明之间的关系和传承又在哪里?当 AI 能够做题、讲历史、写文章的时候,人的能力又体现在哪里?

这些追问放在德加身上同样成立——只不过他那个时代的”门槛”,不是技艺被 AI 取代,而是艺术被市场裹挟。德加之所以能够那样淡定地去画画,让他的艺术不断向上走,至少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是衣食无忧的。但更多的画家从事绘画是为了糊口。同样是绘画、同样是做艺术,有的是为了表达自我,有的是为了探索前卫,而有的真的只是为了养家糊口。
或许我们不能用同样的标准去要求每个艺术家。再者,艺术造诣终究是天赋,熏陶和训练只是让它浮现,而非凭空造出。
结语
这就好比一块玉石——如果不经过琢磨和雕琢,永远无法知道里面是否藏着玉器,也看不到玉的温润;但如果你本身就是块普通石头,再怎么雕琢,终究也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不过话说回来,谁又能在琢磨之前,就断定自己是玉还是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