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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路与来路--《何以中国》

从海昏侯博物馆回来之后,我对中国更古老的历史忽然多了几分兴趣。家里恰好有一本小书《何以中国》,于是翻开来看。

这是一本小众的专业类书籍,我并不是它的目标读者。第一章写陶寺之乱,叙事明快,读起来还算畅快;可后面的章节对我来说,就像另一种语言——虽然每个字都是中文,合在一起却完全不知所云。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十多年前,我因为读了《明朝那些事儿》而对历史产生兴趣,转头便去翻那本著名的《万历十五年》,结果被它的晦涩弄得败兴而归,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碰历史类的书。如今在海昏侯看过那些汉代墓葬,带着一肚子问号再来读《何以中国》,头疼依旧。不过这一次,我大概不会就此罢手——大不了换一本更通俗的读物,慢慢把心里的疑惑理出头绪来。

纹路与来路–《何以中国》

这本书写的是山西襄汾的陶寺遗址和河南嵩山一带的二里头遗址。陶寺距今约四千三百年,二里头距今约三千八百年,都是早期中国文明的聚居地。二里头究竟属于夏还是商,至今仍有争议,但”中原”这个概念,大抵就是从那时候确立下来的。

从陶寺到二里头

关于”何以中国”,作者在书中其实并没有给出一个清晰的回答。我借助 AI 做了一些归纳,大致有三条线索:

其一,得天独厚的地理区位。这里位于东亚大陆几大地理板块的交界处,山脉环绕,形成一把坐西北朝东南的天然”座椅”,四面文化在此碰撞交汇,最早的中国便诞生于这个十字路口。

其二,强大的文化整合能力。它兼收了泛东方文化、南方文化和西北文化的养分,最终孕育出以二里头为代表的政体,终结了邦国林立的局面。

其三,广域王权的辐射与礼乐输出。书中描述的早期中原王朝,并非一个有着明确边界的单一国家,而更像一个文化发射塔——以高端礼器确立宫廷威仪,以青铜制器铸就礼乐规范,向四方传播一套关于秩序与尊卑的语言。周边文化在陶器、玉器、铜器等方面所呈现的共性,便是这种辐射留下的痕迹。

读到这里,不由得想起这些年在其他书里积攒的疑问。现在的主流说法是,现代人类的祖先从非洲走出来,逐渐扩散到全世界——那个著名的南方古猿化石 Lucy,虽然不是我们的直接祖先,却是人类演化树上一个绕不开的早期节点。可我们的先祖是怎么走出非洲,怎么跋涉到广袤的东亚,又怎么来到了后来被称为”中国”的这片土地?本土更早的古人类,又是如何与后来迁入的智人、尼安德特人乃至其他人种交汇融合的?

《枪炮、病菌与钢铁》里写过,在整个亚洲大陆上,原住的古人类与后来沿海迁徙的人群之间,经历了漫长的博弈与替代。先来者不断南移,南方的族群则被进一步推向沿海和岛屿。层层叠叠的迁徙,或许最终塑造出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人群分布格局。

我常常想,这些迁徙与融合的痕迹,应该至今还藏在我们的基因里。不知道我们是否会像欧洲人那样,热衷于追溯自己的血统谱系——看看身上有多少尼安德特人的遗存,多少智人的印记。尤其是那些长期聚居、世代未曾大规模迁徙的族群,他们的基因样本或许更有参考价值。如果说考古发掘的是沉睡的化石,那么这些族群的基因,便是活着的化石——它们对人类迁徙、族谱溯源、乃至”何以中国”这个大问题的回答,可能比任何一本书都更完整、更权威。

消失的纹路

话题还是要回到海昏侯。

站在展厅里看那些出土的器具,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审美上的冲击。青铜器的纹路与质感有一种说不出的辨识度——沉稳、繁复,带着几分神秘的仪式感。可这种标志性的美学,随着汉代渐行渐远,在后世的器物中就越来越难觅踪影了。那些造型奇谲的博山炉、精致的青铜制钱,都像是某个审美时代的遗书,写完便封存了。

最近看了一些敦煌的展览,注意到南北朝时期的壁画。那些画放到今天来看,毫无陈旧感,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意外的现代气息。这是复古,还是经典本身就不会过时?

想来想去,大概是我们的文化出现了某种莫名的断层。西方有过类似的经历:辉煌的古希腊、古罗马艺术,在天主教一统精神世界之后,几乎所有的技法都退化成了单一的板画——没有透视、没有层次、没有对人体的真实描摹。就这么僵化了一千多年,直到文艺复兴才把那些被封印的美学重新唤醒。所谓文艺复兴,说到底就是让一千多年前的古典艺术重新绽放。 那么我们呢?我们传统的文化与审美记忆,是不是也同样湮没了几百上千年,至今没有真正被打捞起来?

在敦煌展上看到那个著名的 285 窟的复原——它开凿于西魏大统年间,是莫高窟最早有确切纪年的洞窟。虽然许多图像的含义我并不了解,但那种立体的、扑面而来的视觉冲击,让人过目难忘。相比之下,我更偏爱那个时代的画风——粗犷而自由,倒不太喜欢后来盛唐那种被反复提及的”隋唐风”。这是我个人的偏好,不知道是否也有一些同道。

说到南北朝,便不能不提西晋末年的永嘉之乱——那是汉人第一次大规模南迁的开端。衣冠南渡背后有多少惨烈的故事,史书里早有记录。而从《何以中国》的视角回看,在周天子眼中,中原中土——长安、洛阳一带——才是正统的中心,四周的东夷、西戎、南蛮、北狄,皆为化外之地。照此逻辑,远在两三千公里之外的南粤大地——也就是我此刻坐着写字的地方——自然就是不折不扣的蛮荒了。

确实,这里似乎没有太多厚重的上古人文痕迹。中原的文化、礼制与习俗,隔着千山万水,传到此处时已经衰减了许多。直到秦始皇派任嚣、赵佗率军南征百越,在岭南设置郡县,这片土地才正式纳入中原王朝的版图。后来任嚣病逝、始皇帝驾崩、中原大乱,赵佗遵其遗策据险自守,最终立地为王,建立起与汉室分庭抗礼的南越国——这片土地由此第一次以独立政权的面目出现在正史之中。

赵佗当年说的话,是我们现在的汉语吗?是粤语吗?我不得而知。但如果粤语果真保留了古汉语的某些底色,那么两千年前始皇帝和长安城里的人们日常交谈用的,是不是就是今天广州街头的这种腔调?这个问题想起来颇为有趣,却也让人恍惚。

结语

读历史,读到最后,其实是在读我们自己的来路。

我们为什么会常含热泪?因为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可我们究竟对哪一片土地爱得更深?是陶寺的黄土、二里头的夯基,是汉墓里的青铜釉光,还是脚下这座曾被称为蛮荒之地的南方城市?

这是值得每一个读历史、做考古、愿意接受历史的人,认真想一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