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西西弗神话》

饭堂门口的小图书馆总能给我惊喜。最近我在架子上发现了阿尔贝·加缪的《西西弗神话》,饶有兴致地借了回来。

翻开前几页,发现写得出乎意料地容易读懂;可越往后翻,越感到理解不了。直到最后一章,才真正出现了与书名同名的篇章——《西西弗神话》。

#读懂一本书,先读懂一个人——《西西弗神话》

不久前,我读了加缪的另一本书《局外人》,看完其实没怎么看懂。所以这一次,我专门借助 AI 做了一些功课,帮助自己更好地认识加缪这个人。

真正打开理解的,是书后附录的加缪大事年表。当我看到这两本书都出版于 1942 年——《局外人》六月先行,《西西弗神话》十月随后,彼时二战正酣,法国战败、纳粹占领、维希政权当道——很多原本晦涩的东西开始有了着落。

加缪从小在阿尔及利亚的阳光、沙滩和海边长大,家境贫寒,却在学校里展现出异常的文学天赋。他对老师深怀感激,以至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最想感谢的人正是当年的语文老师。

有理由相信,从那个年代开始写作的人,一开始一定是按照传统笔锋,细腻地刻画人物的思想与内心,不可能一上来就写出这么疏离冷峻的文字。但战争改变了一切。一战夺去了他父亲的生命,二战则让他对人生、社会、道德产生了根本性的重新认识——在那种极端处境下,”正确”本身似乎就没有清晰的边界

他曾短暂加入共产党,但因不赞同党内对斯大林的崇拜而被以”托洛茨基主义”的名义开除——连在组织内部,他也拒绝服从统一叙事。此后他参与过许多组织与运动,也与许多阵营决裂。对于政治,他到后来仍希望在政治之外保留文学创作的空间。《局外人》和《西西弗神话》,正是在这个大背景下生长出来的作品。如果不对作者的生平和所处的历史环境有一定了解,想真正读懂这些作品确实很困难。

西西弗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

西西弗推着巨石上山,巨石滚落,日复一日,这个画面几乎人人都知道。

但大多数时候,我们只会意会这个困境与折磨,却忘了西西弗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

按荷马的说法,西西弗是最聪明、最谨慎的凡人;另一种传说则说他偏向强盗行径,对神有轻慢,泄露了神的秘密。他被打入地狱后,曾锁住过死神,冥王哈迪斯不得不派战神去把死神夺回来。

还有一种说法:西西弗临死前,故意命令妻子不要埋葬他,而是将尸体弃于广场。妻子照做了。到了地狱,西西弗便以此为借口,向冥王哈迪斯假装恼火,声称妻子违背了人的情分,哄骗冥王放他回阳间去”惩罚”妻子。一旦离开地狱,他就赖着不走,无论冥王怎么召回、愤怒和警告,都丝毫不起作用。

于是,众神派赫尔墨斯(亡灵的接引神,也是奢侈品牌 Hermès 名字的来源)把他强行拉回地狱,并为他备好了那块巨石。

从某种意义上说,西西弗的巨石,是他自己招回来的。

加缪(Albert Camus)借这个故事说:正是因为西西弗鄙视诸神、仇恨死亡、热爱生活,才被判处这永无成果的酷刑,终生一事无成。这是热爱这片大地所付出的代价——难道不也是加缪眼中所有凡人都要承担的代价吗?

荒诞的推演:从自杀到反抗

《西西弗神话》的大部分篇幅是哲学推演,真正讲述神话故事的篇章反而很短。加缪的思考极其严密,他并没有一开始就抛出晦涩的结论,而是从最日常的心理感受出发,层层推演,最终建立起一套反抗的生存哲学。

第一步,荒诞从何而来。 加缪从一个最极端的命题出发:”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便是自杀。判断人生值不值得活,等于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他指出,人们在日复一日的机械生活中,总有一天会突然萌生”为什么”的疑问,这是意识觉醒的开端。随着人们发现世界的陌生与敌意,死亡对未来的剥夺,荒诞感油然而生。荒诞不在于人,也不单在于世界,而产生于两者之间的裂缝:人渴望意义与秩序,而世界却无理性地沉默。

第二步,拒绝一切逃避。 既然世界荒诞,是否应该一死了之?加缪坚决反对。肉体自杀是以消灭冲突的一方来解除荒诞,是向荒诞屈服。他同时批判了克尔恺郭尔等存在主义哲学家——他们虽然认识到了荒诞,却最终通过信仰一个不可理喻的上帝来求得慰藉,加缪称之为”哲学的自杀”。他的立场是:必须让荒诞活着,清醒地、持续地正视它,绝不和解。

第三步,从荒诞中引出生存准则。 在否定一切逃避之后,加缪推导出三个直接的生存结果:反抗——带着蔑视向无意义的命运发起挑战,”死得很不服气”胜过”死得心甘情愿”;自由——正因没有超验的意义和未来的幻想,人反而卸下了重负,获得把握当下的极大自由;激情——既然生命没有终极目的,唯一的标准就是”数量”,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充实地去感受、去经历。

第四步,荒诞人的面孔。 为了说明这种生活方式是真实可能的,加缪勾勒了几种”荒诞人”的具体形态,都是”不为永恒做任何事,又不否定永恒的人”:唐璜以全部激情穷尽现世爱情的数量,放弃对永恒的幻想;演员清楚荣耀转瞬即逝,却在三小时的舞台上竭力体验无数不可替代的命运;征服者不相信超越历史的永恒胜利,选择投身当下的行动;创作家明知作品终将化为尘土,依旧日复一日地创造——这本身就是对荒诞命运最大的反抗。

第五步,西西弗是幸福的。 经过一切推演,加缪回到了神话本身。西西弗完全符合他所建立的荒诞标准: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不抱任何幻想,以蔑视的姿态面对惩罚。在巨石滚落、西西弗转身下山的那个瞬间,他的清醒意识让他战胜了命运。加缪的结论是:”攀登山顶的拼搏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

觉醒的一刻,就是悲惨的来临

加缪在书中还特别提到了”工人”——每天在机械劳作中重复的普通人。他说,如今的工人每天劳作,这种命运同样不失为荒诞。只有在工人变得有意识的少许时刻,命运才是悲惨的。觉醒的一刻,就是悲惨的来临。

西西弗作为诸神眼中无权无势的无产者,既无能为力,又起而反抗。他全面了解自己那悲惨的生存状况,每次下山时思考的也是这种状况。正是这种清醒的意识,让他在巨石滚落、转身下山的瞬间,战胜了命运。

洞察力既造就了痛苦,也完成了他的胜利。

这进一步印证了我的想法:认知和知识,包括觉醒,都是有代价的

一脉相承:罗曼·罗兰说的那句话

说到”注视世界的真面目,并且依然爱它”,很难不想到罗曼·罗兰。

他在《名人传》中写道,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傅雷的原译是”便是注视世界底真面目——并且爱世界”(”底”是旧白话中”的”的写法),后来流传最广的版本变成了”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两个译法稍有出入,但指向同一件事。

罗曼·罗兰笔下的三位”英雄”——贝多芬、米开朗基罗、托尔斯泰——没有一个是顺遂的。贝多芬失聪,米开朗基罗终生在屈辱与强权中创作,托尔斯泰在自我怀疑与精神折磨中度过晚年。罗曼·罗兰要说的不是”忍受苦难就够了”,而是:认识到苦难,还要热爱。

这和加缪的立场几乎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不逃避,不麻醉,清醒地看见,然后仍然投入地活。

两人之间还有一个有趣的时间关系。罗曼·罗兰的《名人传》写于一战前后(《贝多芬传》1903年,《米开朗基罗传》1906年,《托尔斯泰传》1911年),加缪的《局外人》和《西西弗神话》出版于1942年二战正酣之时。相隔将近四十年,一个在旧欧洲的废墟边缘发出预警,一个在新废墟中给出了哲学上的应答。

如果说罗曼·罗兰问的是”英雄怎样在苦难中活下去”,那加缪问的是”在一切意义崩塌之后,人凭什么活下去”。问题变得更极端了,因为时代变得更极端了。

默尔索:生活版的西西弗

《局外人》和《西西弗神话》,几乎就是同一个思想的两种写法:一个用小说写出来,一个用哲学散文说出来。

  • **《局外人》**是”荒诞的人”在生活中的样子;
  • **《西西弗神话》**是”荒诞”这个问题的理论说明。

《局外人》出版于 1942 年,虽然小说没有直接写纳粹或抵抗运动,但它触及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一个权威秩序崩坏的时代,法律和道德是否真的代表正义?

这和二战时期欧洲人的精神处境是相通的:当国家、法律、文明这些词都可能被暴力政权利用时,人还能相信什么?任何组织、法庭、宗教或社会舆论,一旦要求人牺牲真实、服从统一叙事,就可能变成荒诞而暴力的机器

小说最讽刺的地方在于:默尔索杀了人,但法庭似乎更在意他有没有在母亲葬礼上哭、有没有表现出悔意、有没有信仰上帝。社会要求你不仅服从法律,还要服从一套”正确情感”的表演——母亲死了你应该悲伤,犯了罪你应该忏悔,临死之前你应该信仰,面对权威你应该说他们想听的话。默尔索的问题,是他不愿按这套剧本配合。审判他的,不只是杀人行为,也包括他的”不合群””不忏悔””不信上帝”。

从政治角度看,这正是加缪对现代社会规训机制的批判:国家、法律、宗教、舆论共同塑造一个”正常人”的模板,不符合模板的人就会被视为危险。

西西弗与默尔索的处境惊人地相似:西西弗面对的是神的惩罚,默尔索面对的是社会、法庭与宗教的惩罚。一个在山上推石头,一个在法庭上被审判。但他们都看清了自己的命运,都没有向虚假的安慰低头。

他们共同的宣言是:

命运可以惩罚我,但不能逼我撒谎。

世界没有为我准备意义,但我也不再需要向世界讨要意义。

汉娜·阿伦特与平庸之恶

读加缪的过程中,另一本书也一直在我脑海里徘徊——汉娜·阿伦特的《艾希曼在耶路撒冷》。

阿伦特在书中描述了纳粹官僚艾希曼:他并非穷凶极恶之人,只是日复一日地按照上级命令行事,像机器人一样完成了自己参与大屠杀的工作。这引出了几个让人难以回避的问题:如何看待这种平庸?如何看待这种毁灭式的恶?到底是道德、法律,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有资格去审判他?

阿伦特是以记者身份亲赴耶路撒冷旁听审判全程,在艾希曼被判处死刑并执行之后,才将观察与思考结集成书。法庭的判决给出了法律意义上的答案,却完全没有回答阿伦特真正想追问的问题:在一场有体制共谋的罪行里,个人承担道德责任的边界究竟在哪里?一个”无思”的平庸之人所犯下的滔天大罪,是否是普通法庭可以审判得了的?

我觉得阿伦特和加缪的思考是相通的。加缪问的是:当世界本身是荒诞的,人如何在其中保持清醒、保持自我?阿伦特问的是:当一个人放弃了独立思考,只是服从系统、执行命令,恶是怎样在不知不觉间完成的?

两者都在追问同一件事的两面:一面是个人如何面对荒诞而不失去自己;另一面是,一旦人放弃了这种清醒,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西西弗之所以没有沦为”平庸”,正是因为他始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而那个纳粹军官的悲剧,恰恰在于他从未觉醒。

#结语

加缪写的是殖民地社会中真实的”荒诞”,不是抽象真空里的哲学命题。

从罗曼·罗兰”注视世界的真面目并且爱它”,到加缪”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再到阿伦特对”平庸之恶”的追问——这几条思想线索,跨越了将近半个世纪,却在追问同一件事:人在看清了这个世界之后,能不能不撒谎,不麻醉,不放弃自己,仍然选择活着,并且活得清醒。

希腊文化是整个西方文化的基石,而加缪借西西弗这个古老的故事,在二十世纪的废墟上给出了他的回答。不了解他的时代,几乎读不进去;了解了之后,又会觉得那些沉重的文字,其实离我们并不遥远。

这就是加缪式的幸福:冷峻,清醒,孤独——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