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敦煌--《图说敦煌二五四窟》

最近去了一趟青海、甘肃,走了个小环线,从西安出发,一路往西,最后到敦煌。行程超过 1700 公里,而这一路上想的事情,跨越了一千多年。

因为行走,所以思考;因为思考,所以求知;因为求知,所以圆满。

行程的终点是莫高窟。回来之后,我找了一本讲解员也推荐的书——《图说敦煌二五四窟》,给自己解解疑。这篇东西,就是这一路的疑问和那本书的答案,凑在一起写出来的。

一念敦煌–《图说敦煌二五四窟》

一千七百公里

一千七百公里开下来,风景是真好看,但最强烈的感觉不是哪一处好看,而是:我原来对这片土地几乎一无所知。下面这些,是路上冒出来的疑问,和事后翻书翻出来的一部分答案——有些想通了,有些还没有。

看不懂的洞窟

看不懂的洞窟

因为行程的关系,莫高窟我只买到 B 票,跟着安排看四个洞窟:96 窟那尊最大的弥勒佛像,武则天时期开凿的,政治意味明摆着;130 窟的弥勒小一号,由达官贵人营建;148 窟是释迦牟尼的涅槃像,也就是卧佛;最后一个是有钱大族供养的窟。皇家的、官家的、大族的,一条线基本都覆盖了。

但说实话,光听洞口那几分钟讲解,仰着头看里面的画和像,是看不明白什么的。佛教是兴盛,可我们对佛经故事、对那些典故并不熟,壁画上的纹样、造型、手势是什么意思也不懂。就算提前做了功课,到了现场还是迷迷糊糊。

这个”看不懂”,后来才慢慢有了答案。而在当时,它只是把我心里几个模糊的问题逼出来了:在西安,看着这座被打下来、易过手那么多次的城,我想的是汉人最早的原点到底在哪儿;走到塔尔寺,我想的是藏传佛教这一脉是怎么长出来的;到了敦煌,我想的是丝绸之路、西域文化、汉文化和佛教,究竟是怎么搅在一起的。

后来想想,这三个问题其实是同一个:所谓”我们的文化”,到底是从哪儿混出来的。

幸亏有 AI。这一路上我不停地冒疑问,它就不停地帮我补课。我不敢保证这些东西百分之百准确,但大方向上,我猜应该是对的。

课本上是一条线,地上是一张网

地上是一张网

我们的历史课本里,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一路排下来,好像历史就是一条线。可真站到这些地方上,你会发现它不是线,是网。

先说西安。这座城做过十几个朝代的都城,换个说法,那就是它被攻破、被易手了十几次。一次改朝换代就是一次颠覆;史书上写”某某入长安”,寥寥几个字,底下压着的是无数人的流离。走在那儿,我心里其实是有点哀伤的——文明在这片土地上被推倒又重来,一遍又一遍,而每一遍中间都隔着许多人的一辈子。

汉人就是从这一带开始,一次又一次往南走的。前两年去开平碉楼,看到人家供奉的神位上写着”陇西某某””陇南某某氏”,而”陇”就是今天甘肃一带。有意思的是,广东侨乡神位上的”陇西”,多半已经不是祖上真正住过的地方,而是”郡望”:一个记在族谱里、代代传下来的地址。人走出去几千公里、上千年了,这个地址还留在牌位上。

最早的原点究竟在哪儿,我到现在也说不清。但可以肯定,长安和”陇”这一片,是这条路上极重要的一个点。秦汉那一层的东西最值得花力气去挖——挖清楚了,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站起来的,也才谈得上往更久远的地方走。

反过来的方向也有人在走。热水墓群那一带是吐谷浑的地盘,鲜卑慕容氏一支,从辽东一路西迁到青海。看他们墓葬出土的东西,我挺意外:非常精致,生活器物跟中原并无二致。吐谷浑最出名的是养马,”青海骢”名动一时;后来这支人先被唐朝打败、又被吐蕃吞并,这门手艺也就慢慢没了。一个部族散掉的时候,跟着散掉的往往不是它的疆域,而是这些没人再需要的手艺。

再往高原上看。吐蕃强盛以后,赤松德赞把莲花生大师从印度请上高原,用佛教的框架把当地的苯教吸纳进来,才有了带本地特色的藏传佛教。这一脉后来教派林立、戒律也松了,一直要等到十四世纪,宗喀巴出来整顿,讲修行次第、重戒律,创了格鲁派。有意思的是,宗喀巴不是生在西藏腹地,是生在青海湟水边上——藏语管那一带叫”宗喀”,他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塔尔寺也是先有塔、后有寺,为纪念他而建。换句话说,藏传佛教最后一次大整顿,是从边地发起的。

同一个吐蕃,往东跟唐朝的关系忽好忽坏,最后把唐朝一部分很重要的精锐埋在了洱海边上,那里现在还留着”万人冢”。

汉人往南走,鲜卑人往西走,吐蕃人往东走——这些事同时在发生,互相牵着。课本给的是一条主线,那是为了让人记得住;真正走一趟才知道,主线底下压着的是一张网。

乱世反倒成了温床

乱世的缝隙

我读的《图说敦煌二五四窟》讲的是一个北魏窟。要看懂它,得先弄清它前后的时代。

北凉属于五胡十六国,北魏是接在十六国后面的北朝——莫高窟现存最早的那几个窟,正是北凉开的。这些名字以前在课本上一晃而过,到了这儿才发现,它们跟脚下的土地是连着的。西晋变成东晋以后,中原的地盘慢慢成了胡人的天下;但他们对汉制、对儒家道家其实相当尊崇,一边打仗,一边不断吸纳汉文化来改造自己的国家。

按常理,乱世该是文化的绝境。可在河西这边,事情反过来了:中原打成一片,河西走廊上的汉人,反而得到一段休养生息的机会,后来隋唐的不少制度和学问,源头就在这里。同时佛教也正好走到大量开窟、造像、礼佛的阶段,跟着这批急需一套新说法来安顿人心的政权一路往东,也一路和儒家、道家融合。所以我现在觉得,文化不是被谁保护出来的,是在乱世的缝隙里自己活下来的。

山的那边,还是山

山的那边还是山

这些事都是在路上想的。而路上看见的那些地方,也在用另一种方式说着同一件事。

这一路其实一点都不单调,甚至可以说漂亮得过分。茶卡和翡翠湖都走了:茶卡是白的,浅浅一层水铺在盐壳上,人踩进去,天在脚底下;翡翠湖是绿的,一格一格分得清清楚楚,像有人把颜料直接倒进了地里。雅丹又是另一个极端,土黄的垄一道接一道横到天边,全被风削成同一个方向。黑独山最狠,整座山通体是黑的,风大得人站不住,沙子打在脸上是割着疼。

可这些地方有个共同点:没有人。不是人少,是真的没有。车开出去一两个小时,除了路,和路两边那些好看得不像话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我突然想起王家卫的《东邪西毒》。戏里欧阳锋有一段独白,大意是:人年轻的时候看见一座山,总想知道山后面是什么;他很想告诉那个人,翻过去可能会发现也没什么特别,回头一看,说不定还是这一边更好。站在那样的地方,这句话一下子就砸下来了。

山的那边是什么?还是山。

那种苍凉跟荒凉不是一回事。荒凉是什么都没有;苍凉是知道曾经有过——是知道有人在这条路上走过,走了很久,而且很多人没走到头。

我是坐着车、吹着空调过来的。同样这段路,当年的商队和僧人要走上一两个月。

可是,还是有人走了过来

终于见到水

有一件事我以前一直没想过:佛为什么会有”样子”?佛教最早其实是”不造像”的——释迦牟尼涅槃后的几百年里,人们用菩提树、法轮、足印来指代佛,就是不做他的样子。真正把佛”做出来”是在犍陀罗,今天巴基斯坦、阿富汗一带——那里吸收了希腊的雕刻手法,佛才有了高鼻深目、衣褶流动的样子。然后这套东西一路往东,翻过葱岭,进了西域,一站一站走到敦煌。

为何偏偏是敦煌?爬上鸣沙山往下看的时候,我大概明白了:月牙泉就窝在沙丘之间,一泓水,被沙围了不知道多少年,居然没干。

走了那么多天没有人的路,忽然见到水——这就是答案。敦煌是那条极长的路上,人终于可以停下来的地方。走到这儿有水、有城、有饭吃,那就把一路带来的东西放下,画在墙上。

而这一切的开头,据说也是一个赶路的人。前秦建元二年,公元 366 年,一个叫乐僔的和尚走到这片崖壁前,看见对面山上金光大盛,像有千佛,就在这里凿了第一个窟。

一千年的莫高窟,是从一个走路的人和一次幻觉开始的。

乐僔的金光

看完书才想明白一件事:这些窟本来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用的。一个洞窟就是一座寺院——中间立着塔柱,可以绕;四壁画满故事,可以讲;佛龛里坐着像,可以拜。跟今天的寺庙其实没什么两样,只是那会儿没有今天这样的营造能力和财力,也可能就是照着印度和西域的老规矩,干脆在崖壁上凿一个出来。

我们今天当博物馆逛的东西,当年是有人天天在里面使用的。

洞窟本是道场

想通这一点,开头那个”看不懂”就有了解释:那些画不是画给游客的,是画给已经信、已经知道这些故事的人看的,它默认你懂。所以看不懂并不是我们学得不够,而是我们站错了位置——我们是拿参观的眼睛,去看一间道场。

三个故事,画成了一套分镜

异时同图

书中提到的254 窟里的几铺画,都是佛陀的本生和成道故事。

萨埵太子舍身饲虎。 三个王子进山,看见母虎带着幼崽饿得快死了。最小的萨埵支开两个哥哥,脱衣投崖;虎已经虚弱到张不开口,他又用枯竹刺破自己的咽喉,让血先流出来。

尸毗王割肉贸鸽。 一只鸽子逃到尸毗王怀里,鹰追上来讨命。王要救鸽,又不忍让鹰饿死,就割自己的肉来换——鸽子多重就割多少肉;割到最后,整个人上了秤盘还是不够。

释迦降魔成道。 菩提树下,魔王波旬派兵、派魔女来搅局,释迦不动,只把手往下一按,让大地作证。

书里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复述故事,而是把这几铺壁画当分镜来读。北魏的画工不用连环画那种一格一格的分法:萨埵这一铺里,刺颈、投崖、饲虎、收骨起塔,几件不同时间发生的事全挤在同一个画面上,靠人物的朝向和身体的走势,把你的眼睛一路牵着走,看完一圈故事就完整了——这叫”异时同图”,第一次知道还有这个说法。尸毗王那一铺是另一种路子——正中一个端坐的王,两边对称铺开,稳稳压住,把一个血淋淋的故事画出了庄严感。

我原本以为北魏的画好,是好在线条和颜色。看完书才明白,真正厉害的是它已经把中国自己那套”势”和”力”用进去了:不靠透视,不靠写实,靠身体的姿态、衣纹的走向、整铺画的节奏,把力量和情绪推出来。

一个从印度来的故事,用犍陀罗传来的造像手法,被中国的画工按中国的画理重新组织了一遍。这才是我这一路想找的那个答案:所谓本地化不是换一套说法,是一笔一笔换过来的;换到最后,连原来是外来的都想不起来了。

变了这么多,为什么还是同一件事

那问题就来了:南传佛教、藏传佛教、汉传佛教,包括后来的禅宗,看上去差那么远,凭什么还算同一个东西?

AI 给我的回答是:根子上一致——四法印,诸行无常、有漏皆苦、诸法无我、涅槃寂静,都是为了寻求终极的解脱,都奉释迦牟尼为本师,不同的只是呈现方式。后来查了查,南传上座部和大乘之间,分歧其实不小,这答案未必完全准确。但作为一个大方向,我觉得还是蛮合理的。真正让我服气的是里面的道理:一种东西能传那么远,是因为它肯变形;而隔了千山万水还能被认出来是同一件事,是因为有些地方它一直没动。

说回我自己。我这一路的历史知识,基本是走一段、问一段 AI 补出来的,没法保证百分之百准确。可回头一想,这跟壁画其实是一回事:一千多年前,画工照着从西域辗转传来的粉本描,记岔一处、抄错一笔,画出来还是那个故事;经卷从长安抄到敦煌,抄手也不见得每个字都对。知识从来就是这么一路走、一路走样地传下来的。

变的是工具——从口传到抄经,从抄经到刻印,到今天我在戈壁上掏出手机问一句。没变的是:我们拿到手的,大都是二手的。

结语

这一路走下来,我最想推翻的是自己以前的一个想法:以为文明是一条线传下来的,越往上游越纯,越往下游越杂。其实反过来——从来就没有纯的那一头。秦汉先融了周边一堆地域文化,才有最早的华夏;佛教丢掉自己不造像的规矩,才有了佛像;犍陀罗借了希腊的手法,敦煌又借了犍陀罗的手法,最后被北魏的画工用中国的画理拆开重装;吐谷浑的器物跟中原没两样,藏传佛教里躺着苯教,我们广东人的牌位上写着甘肃的地名。纯粹是个幻觉,交融才是常态。

所以那些审美、画风、手艺在传承里不断减弱、改变甚至失传,固然可惜,但也不见得现在就不好。莫高窟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一个洞窟接一个洞窟,前朝的画被后朝的泥盖住,后朝的泥又被今人一层层剥开,一千年就这么叠在同一面墙上。

一直有人往那边走

山的那边还是山,可一千多年里,一直有人在往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