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风骨--《读史阅世六十年》
序
在一位历史专业的朋友推荐下,我读了历史学家何炳棣的自传《读史阅世六十年》。字里行间,我对民国年间清华那批考取庚款、公费留美的大师的风骨,又添了几分敬意。
一代风骨——从《读史阅世六十年》说起
读这本书,最先打动我的,是一些特别具体的细节。

一个专业,就取一个人
何先生是和杨振宁大致同期的庚款公费留学生。
读了才知道,每一批留学生其实并不多,也就二十来人,分二十几个专业,一个专业往往只取一个人。何先生说,他们考试要考二十多门,第一次没考上,考了第二次才中。每一门都是当时著名学者出的题,难度可想而知。二十多门课,能考取的,个个是出类拔萃的人——何先生那一届(第六届),他还是第一名。
所以不难理解,这批拿庚款公费出去的人,后来大都成了各自领域的大家,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们底子扎实,成绩又好,肯读书,又进了美国顶尖的院所深造,最终成就了一代人物。
只可惜后来能称得上”大家”的,好像就……反正我也说不清是不是越来越少,还是怎么的。至少能让普通人叫得出名字的大家,确实不多了。

历史学到底是做什么的
说来惭愧,读这本书之前,我对历史学并没有太清楚的认识,总以为不过是对过去的事件做考证、考据,得背一大堆东西。
后来特意去求证了一下,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历史学真正要回答的,是这么几个问题:
- 人类社会过去发生了什么?
- 为什么会发生?
- 如何证明它发生过?
- 以及,这对今天意味着什么?
它的核心不是记忆历史,而是解释历史。
何先生在清华读的就是历史,师从蒋廷黻、陈寅恪、冯友兰、雷海宗这些名家。历史系主任蒋廷黻认为,治史必须兼重社会科学,主张先读西洋史,学西方史学在观点、方法上的长处,再回过头来分析、综合中国历史上有意义的课题。
蒋先生这番话,何炳棣记了一辈子。后来他考取留学,在哥伦比亚大学做研究时格外用心,专去揣摩西方史学的方法,弄清他们到底强在哪里。他在哥大读的是英国史,拿了博士之后,才逐渐转入中国史的研究——这一”转”,恰恰是把西方那套方法,用回到中国自己的问题上。
有意思的是,他后来和胡适谈话,好多次都提到西方史学在观点、选题、综合方法和社会科学工具上的重要。可每次何先生一说到这儿,胡适总是把他打断、搪塞过去,只说一句”这不容易”。直到后来,胡适才为这事向他道了歉,坦白说:其实是自己不懂、做不到,所以也没法要求史语所去做。

数理一途,也是学与练缺一不可
再看西南联大。李政道当年求学,认真到什么程度?他的老师吴大猷不管给他多难的书、多难的题,他都能很快做完,回头再要更多。
三十年代的清华物理系,最难得的地方在于:它已经摸清了当时世界上最前沿的物理主流和取向,系里像吴有训(正之)、赵忠尧做出的成绩,和当时拿诺贝尔奖的研究已经非常接近了。
杨振宁在联大本科和清华研究院所受的训练,有极高的史料价值。那时候大一物理、大二电磁学、大二力学,分别由赵忠尧、吴有训、周培源讲授——这种教学水平,除了美国少数一流大学,别处真不多见。联大数理教学的风气极其认真,学生做题也极其勤奋。
所以你看,哪怕是数理这一路,学和练也是缺一不可。顶级的大师尚且这么熬出来,何况我们普通人。

名校的分量:从菲尔兹奖说起
正好前几天,今年的菲尔兹奖公布了。四位得主里有两位中国数学家:邓煜和王虹——这也是中国籍数学家第一次拿到菲尔兹奖,而且一次就拿了两个。
两人都是北京大学数学系的校友(同是 2007 级本科),后来都出国进了顶尖学府深造。邓煜从北大转去 MIT,又在普林斯顿拿了博士,如今在芝加哥大学;王虹则辗转法国,最后在 MIT 拿到博士,现在是法国高等研究所和纽约大学的教授。王虹这次拿奖最主要的工作,是证明了困扰数学界一百多年的三维挂谷猜想——那是她博士毕业之后,在海外做研究时完成的。
从做学问、做研究的角度看,国外这些名校确实可圈可点。无论是民国年间那些著名高校,还是放到今天,我从何先生书里记得最深的一句话就是:学西方那套主流史学的方法,弄清他们的长处,再拿来研究中国自己的问题。一套科学的、主流的研究方法,它的观点、选题和工具,都是研究里缺一不可的部分。

我这个没读博士的人
虽然我学的是计算机,不像历史这样的传统人文学科,但何先生这些话,我依然非常认同。
我只是一个硕士,没读过博士,出国留学的机会也几次和我擦肩而过——这里头有客观原因,可说到底,更多还是我个人的原因吧。虽然没读博士,但近十年来,从踏进这个学科起,我就没停下过对它的了解和专注。自己做的工作也许算不上出色,够不上博士研究生的水准,但在了解技术走向、理论进展,以及对一些技术、课题和方向的判断上,我几乎都是跟着主流走的。
或许因为我没有学术上的硬要求,所以不必像高校教职那样,非得找到一个自己的 position(定位)、一个方向,然后死磕到底。但从实用的角度说,也不见得象牙塔里的东西就一定跑在工程界前头。
我所在的这门学科,既重理论研究,也重工程实践。有时理论先于实践,有时工程又先于理论,不像别的学科那样非得理论在前、实践在后。

尤其在近十年 AI 的崛起里,像辛顿、哈萨比斯、伊利亚·苏茨克维尔这些厉害的人物,除了极强的理论功底,实践能力也非常强。他们还特别擅长发掘某些论文里的深度和潜力,把它漂亮地用到自己的实践里去。但专注还是最要紧的——能专注,才有机会做出点东西来。这一点,不管在哪个学科都一样。

和人文学科不同,数理类的学科(比如数学)一旦被证明是对的,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基本都对,因为它是靠数理推理推出来的。而在计算机这行,只要你做出来了、它有用了,立马就会被世界重视,得到它该有的地位。以结果反推工作的价值——这种反馈,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扎实的功底,有洞见力的选题,坚持不懈的努力,在我这个学科仍然是最重要的。没有这些底子和好的方向,努力再多也茫然。
轮到教孩子,我却使不上劲
换个角度想,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只有攒够了足够的阅读和自我练习,才有机会在某个领域里成为还不错的学者——先是学生,再是学者。
可回到教自己孩子这件事上,我好像有点使不上劲。手机、iPad、视频、游戏,对他们注意力的吞噬实在太厉害,以至于我满满几柜子的书,愣是吸引不了他们几分注意。也许正因为专注力不够,他们没能好好完成自己该完成的学习——这是让我挺头疼、也挺难过的事。

学习总是辛苦的,看书总是要专注的。没有一定的阅读量和沉淀,所谓的思考,以及分析问题、看待问题的方法论,都无从谈起。连背景和积累都没有,哪来的思考?就算有,那点思考大概也谈不上什么深度和更深的意义。没有大量的数理学习和训练,理科又怎么学得好?
其实想想,这里头还有点别扭。把孩子注意力一点点夺走的那些东西——手机、短视频、游戏——追根到底,不也正是我所在的这个行业、这个讲究”快”和”有用”的世界做出来的吗?只要做出来、有用了,就立马被重视。一边是我推崇的那种慢慢读书、慢慢沉淀,一边是我每天在里头讨生活的这个快世界;说到底,好像正是后者,把前面那条路一点点挤没了。这么一想,我倒有点说不清自己到底算哪一边的人了。

到了现在这个阶段,小升初也好,各类考试培训堆上来也好,孩子真的还有那么多时间,去读更多通识类的书、更多不同领域的书吗?
我是困惑的。我自己读再多的书,也没法替孩子学习、替孩子思考、替孩子读书。只是从我自己的经历里我知道:只有读了更多的书、见了更多的东西,人才能慢慢找到自己的方向。至少能养出一点阅读的审美,学到一点科学的方法,知道什么是主流的、什么是大众相对认同的,然后在纷纷扰扰的学术、资讯和声音里,找到自己要走的路。
这,全得靠自己。
结语
从庚款那一代人的风骨,到今天两位北大出身的菲尔兹奖得主,中间隔了快一百年。然而你会发现,底下的东西其实是一样的:肯读书,够专注,讲方法,最后还得自己去找方向。
时代变了太多,能替我们代劳的工具也越来越多——只是这些工具里,好些恰恰就是让人静不下来的那一类,而我自己,偏偏就靠着这一行吃饭。读书、专注这些事,说到底还是谁也替不了谁。

我是靠着这条笨路,才一点点摸到自己的方向的;我也盼着孩子能摸到他们自己的。只是有时我也会犯嘀咕:这条路终究得他们自己走,可等他们哪天愿意走了,它还在不在,我心里也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