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做题家——读《在轮下》

这本书的出现,纯属意外。

在饭堂门口的小图书馆偶然瞥见这本赫尔曼·黑塞的书,因为此前读过他写的《悉达多》,便顺手带走了。花了大约半个晚上,一口气读完。读罢却觉得,这种相遇冥冥中自有缘分。

虽然这是黑塞以自身经历为蓝本创作的半自传体作品,但它对一位重点学校重点班学生——从入学、到崩溃、到离世——这整个过程的刻画,至今仍有深刻的启发意义。

小镇做题家–《在轮下》

正好我自己的孩子也在小升初阶段。在这个节点上,我们还是让他参加了许多课外班——毕竟,大家都希望给孩子最好的教育。

黑塞在《在轮下》里,描绘的正是同样的逻辑。在他笔下的那个德国县城,只有考试最优异的人,才能进入神学院——也就是当时意义上的”重点高中”。彼时的知识掌握在神权手中,神学院便是那个时代最高等的教育机构。跨过这道门槛,才有机会通向更高的学府。

主人公汉斯,正是那个时代的”小镇做题家”:以全县第一的成绩参加邦试,最终考取第二名。一百一十八名考生竞争,只录取三十六人。

书的开头,是一个成绩优异、却仍会去河边钓鱼、亲近自然的少年。他不只会读书,也懂得放松,懂得与天地为伴。

轮子开始转动

然而进入毛尔布隆神学院后,一切开始变化。

三十六名学生,个个来自各地的佼佼者。十四五岁,又正值青春叛逆期。汉斯起初成绩依然出众,但这种”优秀”,正在悄悄压制他内心真正的热爱。

于是他结交了性格截然相反的挚友——海尔纳。海尔纳叛逆、有天赋、爱好文学,始终游离于规则之外。在海尔纳身上,汉斯看到了另一种活法。

两人越走越近,汉斯也逐渐发现:自己并不真的喜欢念书。他开始觉醒,成绩随之下滑。学校察觉后强行干涉,最终海尔纳被迫退学。

失去挚友之后,汉斯一落千丈。他愈发努力,却愈发无望。最终,他以”神经衰弱”的状态离开了学校。

归来的重量

回到家乡,又能做什么呢?

曾经的老师、牧师,态度已经转变——这孩子,不可救药了。而他去钟表厂做学徒工,本身也成了一则新闻:你看,那个全县成绩最好的孩子,回来做钟表厂的工人了。书中以这份工作,指向了工业革命中涌现的新兴工种——一种”进步但卑微”的出路。无形的压力,无处不在。

后来他遇到了心仪的姑娘,短暂燃起了一点生的兴味。可那姑娘没有任何说明,突然离开了。

最后一次放纵的酒会后,他在回家路上失足落入河中,就此离开了这个世界。

一体两面

《在轮下》的深刻之处,在于汉斯和海尔纳这两个角色本质上是一体两面:

汉斯,代表那个被考试与期待压垮的自我;海尔纳,代表那个渴望逃离、渴望写诗、渴望自由与反抗的自我。

黑塞的家庭是虔敬主义新教背景,父母期望他走神学教育的”正统”道路。但黑塞内心强烈渴望成为诗人、作家。这不是普通的青春期叛逆,而是”我要成为我自己”与”你必须成为我们期待的人”之间,一场根本性的冲突。

现实中,黑塞逃学——某种意义上,正是海尔纳那一面,压过了汉斯那一面。

代价很重。他并非潇洒地走向自由,而是先坠入了一场精神危机,有过自杀的念头,被送进了精神疗养所。之后辗转做过钟表厂学徒,又在图宾根一家书店找到了店员的工作,才算慢慢安定下来。在那段孤独阅读的日子里,他开始动笔写作。

学校系统判定他失败,但他把”我不适合这条路”,改写成了”我必须走另一条路”。

汉斯没有找到制度之外的生命形式;黑塞找到了。这才是两人命运分叉的真正原因。

压垮,还是萌芽?

书中有一段话,我认为是黑塞真正想说的:

“树被砍掉了主杆之后,会在根旁萌发新芽,同样,在患了病和被摧残之后,人的心灵往往会回到春天般的萌芽时期和充满遐想的童年,好像它能在那里发现新的希望,把被扯断的生命线重新连接起来似的。这些根部萌发的枝条虽然茂盛多汁,生长迅速,但这种生命只是表象,它永远也不会再长成为一棵真正的树。”

这段话出现在小说中间,却已预示了汉斯的结局:回到家乡,重新思考生活,找到新工作,遇见爱情……但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之后,他还是悄然离开了这个世界。

《在轮下》的书名,说的正是这件事:人被学校、家庭、成绩、荣誉、宗教伦理、社会期待,一层层压到车轮之下。

人外有人,然后呢?

比尔·盖茨在自传里写过:上大学后,他遇到了数学远比自己厉害的人,即便自认已经很强,仍然相形见绌。于是他选择放弃那条路,转而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方向。

很多聪明人能够重新调整状态,恰恰是因为他们接受了”人外有人”的事实,转而挖掘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有人在大学完成这个转变,有人在中学。但也有人,始终无法接受这种落差,也找不到另一条路。汉斯如此,当年的黑塞亦然——只不过,黑塞最终找到了出口。

对于孩子来说,这段”从优秀生到人”的蜕变,其实是一条真实的英雄之路:先接受自己的平庸,承认与最优秀的人有差距;再找到自己的方向,不是别人期待你去的方向,而是内心真正热爱的东西;最后通过学习和真实的经历,慢慢找到一份能活下去的工作,走回社会,站稳脚跟。

这个过程,痛苦,漫长,且无人可以代劳。

而在这条路上,同伴的陪伴与认同,往往比我们以为的更重要。与异性朋友的交往也是如此——它们不是点缀,而是支撑一个人走过最难那段路的真实力量。汉斯恰恰两者都失去了:挚友被驱逐,爱情无声消失,他就这样彻底孤立无援。

结语

只要孩子能够正确认识社会,找到一份能活下去的工作,其他的事才有资格谈。

孩子必须知道世界是什么样的、存在什么、以及它是怎么运作的。学校要帮助他们理解世界、搭建自己与人类思想之间的桥梁——虽然这些能力目前主要以成绩和学位的形式呈现,但本质上,我们终究是要离开学校、回到社会上的。

所以在这个时候读《在轮下》,它给我最深的提醒,不是”别给孩子太大压力”这么简单——而是:我们能不能在他跌落的那一天,还在他身边;能不能让他在找到自己之前,不至于彻底孤立无援。

那,才是父母真正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