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不姓孔——《熊逸书院:如何读懂古典文学》

这是《熊逸书院》四本册子中的最后一本,名为《如何读懂古典文学》。

一开头讲的便是《离骚》,更有趣的是——原来屈原不姓屈,孔子也不姓孔。这是怎么回事?

姓与氏:一个被遗忘的讲究

《史记》里是这么介绍屈原的:”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也就是说,屈原名字叫平,和楚王同姓。楚王姓芈,所以屈原也姓芈。

不过这里有个先秦特有的讲究:屈原的完整表述其实是芈姓、屈氏,名平,字原。先秦男子称氏不称姓,所以人们叫他”屈原”或”屈平”,而不叫”芈原”——这不是搞错了,是当时的规矩。

孔子不姓孔——《熊逸书院:如何读懂古典文学》

顺着这个好奇心去查了孔子:孔子姓子,氏孔,名丘,字仲尼。先秦时代,姓和氏本是分开的,我们今天说”孔子姓孔”,不过是后世姓氏合一之后约定俗成的说法。

这一本书,就这样从一个小小的颠覆开始。

招魂:楚地的巫风与穷奢极欲

年初去了趟张家界。湘西一带,正是楚国故地,屈原大概就生活在那一带。

屈原有一篇不太被普通读者熟悉的作品——《招魂》。乍一看像是迷信,但若放回两千多年前的先秦语境,就不难理解了:那个时代的主流观念里,死亡意味着灵魂永远离开身体,而刚断气的人,灵魂尚未走远,是有可能被招回来、重新附体的——这样,人就能复活;若找不回来,才算正式确认死亡。

所谓”招魂”,说的就是这么一件事。

理解了这个仪式,其实也就不难理解马王堆辛追夫人、海昏侯墓所体现的”事死如事生”的观念——他们追求的是某种意义上的永生与复活。

从中原人的视角来看,楚国属于蛮夷,是独立于华夏文明之外的另一个文明体系。这也是为什么楚辞与《诗经》读起来感觉如此不同——两者分别代表了南北文学的最高成就,但楚辞因杂糅方言与独特风俗,读来吃力许多。

《招魂》的结构其实很有意思:先是一番恐吓——东边去不得,有巨人专吃鬼魂;其余各方也各有凶险;天上也去不得,九重门关把守,九头巨人、竖眼豺狼最爱折磨人;阴间就更别提,吃人的魔王在那里等着。然后是引诱——家里房子高大宽敞,十几个美女轮流伺候,美酒美食应有尽有,放浪形骸的宴席,你还不快回来?

如果没有熊逸这么解释一番,《招魂》对大多数现代读者来说,不过是一堆看不懂的字。经他一说,那幅统治阶级穷奢极欲的画面,忽然就鲜活了。

《九歌》:恋爱语言是楚辞的核心密码

从《招魂》的巫风仪式,自然延伸到《九歌》——楚辞中最为浪漫的篇章。熊逸说,恋爱语言是《楚辞》最核心的表达方式,用于描写神人关系与人际关系。

《九歌》中的《云中君》是云神,孤身一人,所以弥漫着单恋的气息。《湘君》与《湘夫人》,写的是湘水男神与湘水女神的故事。祭祀大典上,女巫扮演湘夫人,男巫扮演湘君,男女对唱,以此完成庄严的国家仪典——想来奇妙,这竟是正经的国家礼制。

《大司命》中,先是描写大司命的威风赫赫,继而是女巫越看越深的单相思;《少司命》则是女巫对那位温柔男神的倾心与怅惘。

明白了这些背景之后,再回头读楚辞,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敬意——两千多年前的楚国人,用这样对仗工整、用词考究的文字,完成了他们的祭祀与情感表达,那种美,是真实的。

《搜神记》:史官笔下的鬼神世界

从先秦楚辞一路跳到魏晋。我们都听说过《搜神记》,知道作者是晋朝的干宝。但我原以为干宝只是个普通文人,没想到他颇不寻常——自幼博览群书,声望颇高。他历经西晋末年动荡,入东晋后被召为佐著作郎,奉命领修国史,所著《晋纪》记录西晋一代史事,时称”良史”,在史学界口碑极好。

那么问题来了:一位这样的史官,为什么要去写鬼神故事?

熊逸给出的解释很有意思:司马迁写《史记》,是为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究天人之际”,探索的是天道与人类社会的关系——天道一部分指自然法则,另一部分指的就是鬼神。所以对职业历史学家而言,研究鬼神,本就是分内之事。

那干宝对鬼神的态度是什么呢?

简单说:不怕,弄死它。哪怕是不害人的鬼神,他的意见也是——弄死。《搜神记》里有一句话道出了其中的逻辑:”人衰则被鬼欺,鬼衰则被人欺。”与善恶无关,只与强弱有关。

更深层的背景是:西晋覆灭,五胡乱华,汉人南渡,史称”衣冠南渡”。尖锐的民族矛盾,反映在了《搜神记》这类作品里。那些看似不可理喻的情节,放在这个背景下,其实完全可以理解——那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历史投影。

东西方政治传统:文化与权力的不同游戏

熊逸通过《昭明文选》,延伸出了一段关于东西方政治传统的比较,讲得颇为精彩。

中国历史上的皇权结构,核心只有两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无二人,民无二君。这种结构里,没有教权存在的空间。

西方则不同。王权本质上是世俗武士的统治——他们能征善战、热爱冒险,但文化程度普遍很低。别看国王仪表堂堂,实际上粗俗到无以复加,教士阶层才是那时候真正的文化人。于是教权与王权一文一武,谁都离不开谁,也谁都不服谁——英国国教的诞生,是王权想从教权手中夺回文化控制权;圣殿骑士团的崛起,是教权拥有了自己的武装。

所以在中国,每当皇权强盛,雄才大略的君主,无论是唐太宗、武则天,还是明成祖、乾隆,都对文化事业格外热衷。因为在中国的政治逻辑里,文化是正统的胎记,教化是君主的责任,两者不可分割。

熊逸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人类文明的进程,就是不断将”真”驯化的过程。 我们内心有太多的”真”,一旦暴露出来,都会被文明社会所禁止。

陶渊明:隐士的体面与不体面

从宏大的文明比较,回到具体的文人命运。陶渊明的祖上是显赫家族,但到了他这一代,家道已然中落。他想保持读书人的清高,又扛不住家里日渐沉重的负担;做了个小官,熬了没多久又受不了,索性辞职,做了隐士,以宅边五棵柳树为题,写了《五柳先生传》。

熊逸说:如果陶渊明宅边种的是三棵槐树,能不能写《三槐先生传》?答案是不行。因为槐树,尤其是三棵,代表的是做大官——《周礼》里说”面三槐,三公位焉”,周天子宫廷种有三棵槐树,三公朝见天子时,面向三槐而立。”三槐”即三公,如此自命,岂不尴尬。

所以李白那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与其说是洒脱,不如说是文人们说给自己听的丧气话。辞官,既有不愿委屈的一面,也有不愿面对上下级关系、不愿应付日常琐碎的一面。

更何况,那些田园山水诗写起来固然美,但这些隐士大多根本不懂种地——种下去未必有收成,为了不丢脸,还得离劳苦大众远一些,也免得被抓去服劳役。隐居,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体面的保全。

动不动就当甩手掌柜,其实是不太值得效仿的。

李白:才华与幼稚并存的诗仙

提到辞官与洒脱,自然绕不开李白。他的才华毋庸置疑,家底也殷实,足以支撑他挥霍,也支撑他施展才华。

但他的情商,大概是零。

他一生的梦想,是做一名纵横家——只要命运给他机会,他就能谈笑间退敌于千里之外,几句话扭转国际局势。他有侠客梦,希望借助权贵之手,让皇帝听到自己的名字,以礼相待。然而,若皇帝真的礼贤下士,把他请来做帝师、管理朝政,他又未必真的愿意——日常性的工作琐碎无趣,全无浪漫可言,他根本应付不来。

所以李白的性质,是一种独特的幼稚:政治觉悟极差,文采却极好。两者之间的落差,造就了一个无法被复制的诗人。后人若想学李白写诗,无章法可循,学不来;学杜甫,倒是有套路可以参照。

唐诗与宋词,熊逸也有一番妙论:唐诗更多是人情往来之间的寄托与应酬;宋词则更多是流转于青楼之间的情感宣泄。那些流传至今、被士大夫阶层奉为经典的作品,都是经过一轮又一轮筛选之后留下来的。

要不是有人认真研究,我们根本不会知道,原来文学的发展是这样一条脉络走下来的。

结语

书的最后,熊逸提到了阎立本。

阎立本画画极好,但画画只是他的副业——他本职是主爵郎中,属士大夫行列,后来更官至右相。正因画得出色,皇帝时常差他作画。有一次唐太宗与侍臣泛舟游园,见池中有异鸟,便传召阎立本来画。宫人在岸上高喊”画师阎立本”——堂堂朝廷命官,被叫做画师,一路小跑赶来,大汗淋漓,俯伏池边执笔作画,而两侧站着的全是旁观嘲弄的宦官与侍卫。

事后,阎立本郑重其事地告诫儿子们:千万不要学画。哪怕画得再好,哪怕官位再高,只要以丹青见知,终究会像奴仆一样被人呼来唤去,这是莫大的耻辱。这番话听来有几分无奈,却也有几分真实——这或许才是那个时代文化人真实处境的缩影。

古典文学从来不只是优美的字句,它背后藏着风俗、政治、阶层、民族,以及那个时代里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