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最近买了一本吴军的新书《卓越》,副标题叫做《避开教育误区,让孩子不走弯路,掌握教育的底层逻辑》。
说白了,就是吴军整理了自己的育儿经嘛。有一小部分内容其实在看《大学之路》以及得到的课程时已经接触过,但整体梳理下来,对我来说还是有所得的。至少一些在脑子里有矛盾的、不太明确的理念和观点,经过他这本书的整理之后,变得清晰了不少。
善与好奇——《卓越》
正好自己的孩子在小升初阶段,其实脑子里既有理性,也有不理性的一部分;既有焦虑,也有自我安慰。这部分复杂得很,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其实如果要问我教育的目的是什么,我可能迷迷糊糊地讲一大堆,并不能精辟地指出问题的关键。但在书里,吴军说得很清楚:先要理解具体的目标,才能去寻找教育的目的。
从蒙昧引向真理
书里说,对于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教育的目标可以分为两个阶段:
- 先是掌握有效的、能够发挥自己专长的谋生手段;
- 然后在此基础上,通过进一步的学习和实践,增加自己的影响力,实现人生价值并获得成就感。
如果目标脱离了实际,我们就没有办法达到最终的教育目的,甚至会对教育本身产生怀疑。关于是否需要提前学习过多知识,我觉得我和吴军的观点是一致的:可以稍微提前一点点,但不适合提前过多。
在对孩子的培养这方面,我们家里一直有一个共识,就是要**保护孩子与生俱来的”善”和”好奇心”**。一个与人为善的人,才有机会过好一生。而好奇心的重要性,其实不用多说——人类几乎所有的文明和成就,都与好奇心有关。失去了好奇心,人就变成了机器;有了好奇心,孩子就会主动学习。反之,如果是被逼着学习而产生了逆反心理,好奇心就无从谈起了。吴军说教育的方法是多元的,没有固定的程式。
好的教育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使受教者终身受益;坏的教育也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让孩子花一辈子的时间,来修复年轻时候的创伤。这句话听起来残酷,可环顾四周,被验证的例子实在太多了。
但谋生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需要培养明辨是非、独立判断的能力。通过拓宽见识来增长逻辑能力和判断力——如果认为将来用不上几何就不好好学,或者学了几何之后认为只是为了做几道题,那就失去了提高判断能力的机会。就像学校经常举办的讲座,既不能拿学分,也不能记成绩,但它的价值在于增长见识。
教育最重要的一点,在于把人从蒙昧引向真理。在接受教育时,应该养成追求真理和追求卓越的习惯,这样将来才会去发现别人没发现的东西。如果忘记了这一点,把教育等同于升学与考试,那其实是使人失去了自由——不仅是人生的自由,还有思想上的自由。这样的人终究会变成柏拉图”洞穴寓言”中那个走不出洞穴的囚徒——面壁一生,把墙上的影子当作世界的全部。
内卷的代价
现在的教育很内卷。吴军用了一个很好的例子来说明:如果以拼分数为目的,半军事化的强化管理对成绩有好处,那么 C9 这些头部大学的录取分数,应该随着最近十年教育内卷程度的加深而稳步提升才对。事实上,从 2011 年到 2021 年这十年间,大学录取分数并没有明显变化,每年的波动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教育的内卷对国家、对个人都没有好处——国家没有因此得到更好的人才,个人也没有因此提高更多的成绩。而坏处却非常明显:宝贵的资源和机会被白白浪费,孩子在日复一日的重复操练中变得麻木,主动探索的冲动被消磨殆尽。
吴军借用斯宾塞的观点,回应了”知识有什么用”的疑问。他说知识就像身上的衣服,有御寒的功用和装饰的功用——如果只讲装饰,就会冷;如果只讲实用,就会不好看。知识的实用价值和审美价值,缺一不可。
广度与深度
关于通识教育和专业教育,吴军以是否高中毕业来划分初等教育和高等教育。高考之前,我们接受的是初等教育,一个人如果没有接受过初等教育,几乎就无法在现代社会上立足。而高等教育是个可选项,有锦上添花的意味。
吴军说他上大学之前从没接触过计算机,和那些走竞赛进来的人相比,完成了高等教育后,对计算机的理解并不比他们差。我其实也有类似的经历——我承认预先能够了解这个行业的人可能有更多的见识,比我们看得更远、走得更有目标;但是在学习这个东西的深度上,本质并没有太大的差别。靠提前抢跑的那点优势,对整个职业的长远发展来说几乎微乎其微。
初等教育的目标,就是完成中学学业后,对世界有一个全方位的认识。如果没有这一点,高考分数再高,中学教育也是失败的——因为成年之后,人就需要承担成年人的义务和责任了。到了大学阶段,本科所学的知识其实不足以让毕业生从事专业性很强的复杂工作。真正能够胜任,要么是在工作中由师父带着一步步成长,要么是通过读硕士来完成专业知识的学习和技能的训练。如果是博士毕业,用人单位则会假定他能解决之前没有解决过的难题。所以是否要读硕士、读博士,关键在于自己是否能达到相应的状态,不能仅仅把推迟就业当作出发点。
简单地说,我认为在初等教育阶段,学生应该广泛地接受各种知识;在高等教育的早期,从广度慢慢向深度过渡。如果一开始就局限在某个很窄的领域,将来可能就很难走远。
一面镜子
吴军通过他女儿读书的经历,对比了中美中小学教育的差异。他说大部分人认为美国的中小学教育比较薄弱、知识比较浅、压力比较小,那其实是个片面的认识。他女儿在私立学校,作业和学习的压力丝毫不比国内的重点学校小。我看了她九年级、十年级的课程,高中阶段已经开设了高级程序设计、数据结构、西班牙语、微观经济学、英国文学、微积分先修课(AP)、化学、计算机系统结构、莎士比亚、俄罗斯文学、线性代数、环境科学、艺术史——这些课程,可能大部分国内的中学都没有。
通过普通课、AP 和荣誉课程的分层就看得出来,私立中学使用的是分层教学,不同层次课程的绩点核算方式也不一样。只有选修更高级的课程,绩点才会更高。高绩点代表着这个学生除了有坚实的基础,扩展能力和知识面还很广——这就是绩点分数的含义。对于那些没有办法考入顶尖大学的学生,学校更倾向于让他们提升知识的广度:在感兴趣的学科内多选课,在那些怎么学也学不好的学科上,达到基本要求就行。其实达到这个程度,他们已经具备了作为一个成年人应有的知识广度和思考深度了。
吴军做了一个对比:如果学霸在中国,是为了高考选拔而不断地在翻炒旧知识;相比之下,美国的高中生在完成更多的先修课,提前预习大学的部分课程,而不是在炒冷饭。相对而言,美国的大学生上大学时可以把更多的时间用于科研;而中国最优秀的学生在这段时间里,只能通过刷题来提高一两分的成绩。
过早的文理分科还会带来更深层的问题——学文科的学生可能不太容易掌握更深层次的数理化知识,科学素养无法更好地建立;选理科的学生则可能欠缺人文素养,在表达和阅读方面变得薄弱,日后在科研中展示成果的时候,往往没有办法清晰地将自己的研究表达出来。
认知发展与多元智能
吴军推崇皮亚杰关于儿童智力分段发展的理论。皮亚杰将 7 到 12 岁划分为认知发育的第三个阶段——“具体运算阶段”,对应的正是小学时期。从这个阶段开始,孩子的思维方式逐步形成。在这个阶段,教育的重点不是多学文化课,而是培养他的归纳推理能力、学习兴趣和基本的学习方法。这个时候的语文教育非常重要,对孩子日后的谈吐和写作修养有着很大的影响。对语言的掌握应来自于观察和了解,而不是死记硬背。很重要的一点,在这个阶段也要培养他的同理心,不要让他只知道”我要”,而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12 岁之后,孩子进入了皮亚杰所说的”形式运算阶段”,抽象思维能力开始变得发达。吴军认为一个人的科学素养、寻找事物关系和追溯原因的本领,就是在中学阶段完成的。同时这个时期也是他树立价值观和发展道德水平的阶段,所以在这个时候,要多教会他们做价值判断的能力,而不是简单地告诉他们结果。
吴军还提到了霍华德·加德纳的”多元智能”理论。在哈佛大学的 Project Zero(零点项目)中,加德纳提出人的智能并非只有数学逻辑一种,而是由语言、数学逻辑、音乐、空间想象、运动、人际交往和自我认识七个维度组成的。霍华德·加德纳将这七个维度进一步归纳为三种更基本的智力——语言智能、抽象思维智能和形象思维智能——就像三原色一样,由此组合出人的各种能力与状态。所以智力高不仅仅是脑子反应快、逻辑能力强,它其实是多元的、全方位的。
回顾欧洲的历史就能印证这一点。古希腊时期科学、哲学和艺术全面繁荣,欧洲文化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古希腊之后的罗马时代,虽然在工程技术上取得了辉煌的成就,但在纯粹的数学和自然哲学方面,相比古希腊并没有太大的突破。罗马人的思辨能力终究不及早期的希腊人,这正是因为罗马的教育偏重实用,重视修辞学和法律,却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对抽象思维和审美能力的系统培养。所以”自由七艺”——文法、修辞、逻辑、算术、几何、天文、音乐——从古希腊的学问传统中传承下来,经由罗马和中世纪的学者加以体系化,成为西方通识教育的基石,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终身学习
吴军还强调了一个终身教育的观念。我们对各个学科的认识,可能到了中学结束之后就固化了,对应领域的知识不再更新。但其实这对于我们理解和认识这个世界是远远不够的。通识教育和初等教育只是一个开始,而对知识的掌握应该伴随我们的一生。孩子只有具备了这样的观念,才能更好地认识什么是教育,什么是知识。当你学会了学习本身,就不需要指望长辈和老师来教你一切了。 第斯多惠说过,教育的最终目标不是传授已有的东西,而是要把人的创造力量诱导出来。如果很多人上大学是盲目的,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那是很难取得成功的。哪怕获得了暂时的科研成果,在未来求知和探索的道路上,恐怕也走不远——因为他并不是本心想追求真理。
教育永远不可能完全公平。孩子必须知道世界是什么样的,存在什么,以及世界是怎么运作的。学校要帮助他们理解世界、学会运用知识、搭建自己与人类思想之间的桥梁。虽然这些能力目前主要以成绩和学位的形式呈现,但本质上,我们大部分的时间终究是要离开学校、回到社会上的。对于高考之后应该选什么专业,吴军说如果是普通家庭出身,一技之长最好在走出校门之前就掌握,再谋求更长远的发展。
同伴的力量
关于要不要上辅导班,吴军认为最重要的是确保孩子把课堂内容搞明白。不然一知半解,到了后来就越来越学不明白。而依赖补习班的孩子,会逐渐养成上课不专心听的习惯——明明在课堂上能听懂的内容,何苦重复搞两遍?至于奥赛,吴军通过自己和周围人的经历发现,其实对大学之后的学习并没有实质性的帮助。
吴军还提到一个我很认同的观点:教育的结果,很大程度上在于同伴的压力。或许这就是大家都希望去好学校的原因。通过家长去压着孩子读书,效果终究有限,只有同伴的压力才可能转化成好好学习的动力。没有这种压力,在学习上遇到困难时,孩子可能就会退缩——小孩的心智不完全成熟,不能期望他们有多高的自觉性。
结语
作为一个正在经历孩子小升初的父亲,我能感受到周围那种无声的裹挟力——别人家的孩子在上什么班、考什么证、冲什么学校——这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焦虑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焦虑之余,也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自己:教育的终点不是升学,甚至不是就业,而是让一个人具备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着的能力——能辨别真伪,能与人为善,能在迷茫的时候不放弃追问,能在安逸的时候保持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