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声气--《钟鸣鼎食之家》《燕食记》

最近读了几本书,未来得及写读书笔记,不过一定是有拖无欠。有些事情,也是机缘,因而想写下读书笔记,有不吐不快之意。系粤地,有同煲同捞、同声同气的讲法。虽然两个词都是中性,但多少有对非讲粤语的人不太友好的嫌疑,于是乎我都很少从口中讲出。大多数的场合,都是粤菜餐馆,希望老板打个折头,于是套个近乎。不过,今次的标题,也真的是来自于同声同气,重点是声和气。

声气–《钟鸣鼎食之家》《燕食记》

这两本书,是因为此前几个星期,参加了好友关于讲饮食文化的读书会,机缘契合才接触到的两本书,不然我是不会将其列入我的书单的。有那么几个问题,总是萦绕在脑海,却总是没有个明确的答案,那就是为啥那些在书中讲得很优雅的食物和菜肴,当亲自尝试的时候,总会有莫名的失落感,而我熟悉的广州真的要说上几道真正地道的广府菜肴,我好像又一时间回答不上来,这就有一种莫名的伤感。

##粤语

我的母语是粤语,但是我几乎没有用过粤语来写作,久而久之,连自己的孩子不不太晓得讲粤语了。这确实我很难过的事情,稍微让我宽一点心的是,我大部分朋友的小孩都不太会讲粤语了。粤语的腔调,在文字中是看不出来的,必须靠一口地道的粤语才能表达出来。后来,真的看了些黄霑、蔡澜的文字,甚至是张五常写的经济学书籍,才能感悟到粤语的味道,用个更为正式的词,“声气”。

虽然我的母语是粤语,但是我在韶关长大。所以我到广州读大学的时候,总被人纠正一些词句的发音,久而久之,我总算明白了韶关粤语和广州粤语的区别。对我而言,广州是一个好大好大的城市,毕竟是省城嘛。我在粤北山区长大,初到广州时,总是怕被人看不起,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故作镇定的将“我和你们也没什么不一样”的神情表现出来。后来发现,只要是离西关有距离的地方,粤语的表达都是会有略微的不同(一是口音,二是俚语),而离开西关200余公里的地方,能将粤语发音保留得如何完整,确实不易。

香港对我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因为我的成长是有香港的电视台陪伴的,一个是翡翠台,一个是亚视台,还有一个就是凤凰卫视。动画片,看的是翡翠或亚视;电视剧,那就是港剧了;文化类节目,当数凤凰卫视。无论是哪个香港的电视台,无不提及广州,许多能人也都和广州有切不断的联系。所以,能去广州读书和工作,是我们这代人的梦想。

《钟鸣鼎食之家》的作者江献珠,是曾经的大户人家江孔殷之孙女,以回忆录和报纸专栏的形式讲述了小时候在海珠区太史第的饮食故事,字里行间能看得出粤语音韵和文学功底,有故事、有感怀、有温度。葛亮所著《燕食记》的上半部分,和《钟鸣鼎食之家》讲述的家事重复度很高,毕竟是以江太史家里的故事为素材创作的。

于我而言,是先看了江献珠的书,后看的《燕食记》,因而我的感受很怪异,既是开心又是难过。开心是终于有一本畅销书,讲述的是粤地文化,用的是粤地俚语;难过的是,这些个故事好像很普通,而且粤语的表达过于用力了,前半句还是粤语,后半句就必须用普通话来读了。甚至有些俚语,我都没怎么听过,毕竟我从乡下来,很多有广州本土特色的俚语,我是不知道的,那对于更多的不懂粤语的读者,到底是不是好事呢?

##粤菜

大户人家,又精通饮食,那确实是有口福的。于是乎,江献珠吃过家厨做的太史蛇羹,此后再吃的蛇羹都无法评价。这是一种无以名状的苦楚,或许她的苦楚更多来自于家道中落、事过境迁;而我们想吃回儿时的风味,也是难以满足,这不也是一种苦楚吗?

国庆期间,有好友去韶关旅游,向我请教,韶关有什么好吃的可以推荐。我一时语塞,无法回答,莫名的难过。自成年起,离开韶关,几乎不怎么回去,记忆中的味道是外公和父亲带给的,我又如何能给朋友推荐呢?张溪的芋头,火山的粉葛,北乡的马蹄,九峰的濑李,三华的李子我又如何与朋友说呢?这些味道,自我成年后,几乎就再也没有吃到过,这不是一种苦楚吗?我想了想,给朋友推荐了水库鱼和山坑螺,具体哪一家做的好吃,我也是不知道的。毕竟在外面吃的炒螺,哪有父亲做的好吃?外公做的煎鱼腩和姜炒鸡,也从未在外面吃过,叫我如何是好?

这些年,我去过东北念书,到过西南工作。虽然,在广州的时候,并未觉得粤菜有多可口,但离开了粤地,就无比想念粤菜的味道。读书时,身为穷学生,只靠一个小电炉煲一份瘦肉汤来解馋;工作时,冰冻的虾饺,加了蜜枣和南北杏的菜干汤,便是对粤地最好的思念。喝早茶就是一种更具有仪式感的思念了,一壶铁观音,一笼凤爪、排骨和叉烧包,一两个知己好友,说得最多的便是,这家茶楼的茶有多不好,这凤爪的味道似乎少了点火候,这蒸排骨的芋头不够粉,这包子的叉烧太咸了。

离开了粤地的早茶,确实是这样的,连一碗像样的皮蛋瘦肉粥都难找到,无论是我在大连中山广场的茶楼,还是在贵阳的滋粥楼,亦或在北京的粤菜馆。大部分来粤菜馆的人,或许并不知道粤菜原本是什么味道,只是吃过了之后说不过如此,只是吃个热闹。我对此,亦不好多说什么,毕竟我也不爱他们,只不过是个念想。所以,我突然明白,离开了川地的川菜,离开了江南的江浙菜,大抵都是吃不到原味的。

回到江献珠和葛亮的书,前者太高档,一般人无福消受,后者太烟火,连虾饺需是12道褶都写出来了。前者,看个热闹,知道了与“太史菜”齐名的还有北京饭店的“谭家菜”,再一翻价位,这“谭家菜”没有个10万8万根本吃不了,也就作罢了。后者,写的是食色,写的是食,诱人的是色,食色从未分家,不然江太史怎么会有十几房的姨太太。不过,原来“北园”的格局,仿照的是江太史的宅子;花都炭步原来出产了好的芋头,番禺南岗有上好的栗子,这都是江家的习惯。

葛亮小说中前半部分中粤菜的重点,在莲蓉月饼,而非一盅两件。而后半部分的重点,在上海本帮菜。我对本帮菜没有太多的研究,因此没什么共鸣。说起早茶和点心,恐怕看完葛亮小说的朋友们,也不知道来广州喝早茶要点什么。如若不是习惯或者有人专门引荐的话,我猜大部分人喝早茶,可能点个粥、点个面再加个包子,基本就了了,再有甚者,亦会点个拍黄瓜,这并非我杜撰,而是亲历。

在童年记忆中,去酒楼饮早茶是个很开心的事情,因为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家里人是不会带我去酒楼喝早茶的。虾饺通常价格贵些,一般点得少,蒸凤爪和蒸排骨是必须安排的,至于其他马蹄糕、萝卜糕就视情况而定了,炸芋角、咸煎饼或者炸蛋散也会抢着吃,皮蛋瘦肉粥或者猪血也是一个美好的回忆。或许是因为这些个童年回忆,所以每每喝茶,总会挑着这些点心来下单,然后便评头论足一翻。这还包括了,餐具必须用热水烫,茶壶没水时只需揭开盖子,店家看到会及时添上热水,别人倒茶时候,指尖敲敲桌子以示感谢。

所以和朋友聊到葛亮的小说时,朋友认为其中讲到的粤语俚语和茶楼文化只为推进剧情,而非是用粤白来著述或普及茶点文化。朋友的观点,我是认同的,毕竟葛亮并非在粤地成长,后因读书踏上湾区,继而到了香港生活写作,字里行间著述的依然是一个我不太熟悉的粤地。

顺便讲讲我印象中的月饼。我只记得,小时候,只能在国营饭店前面排队挑选,完后用油纸包装,再捆起来。每年只能吃上一口,甚是珍贵,虽然白莲蓉蛋黄月饼最贵,然而我还是喜欢吃红莲蓉蛋黄或者豆沙馅的。后来国企改革,国营饭店经营不下去之后,月饼的价格倒是便宜了,但是这个味道就开始越来越差了。至于,这个月饼怎么做才正宗,我不知道,但是每每入口,就能与儿时记忆相比对,相似度高的,也便是口中的“好吃”。

##粤人

年方40,竟然开始回忆往事,自然不是一件好事。然而,有些事情,现在不记录下来,等有了时间,可能就真的写不下来了。哪个家里没有一些往事值得回忆呢?如果白崇禧没有一个叫做白先勇的儿子,他的陈年往事只能由他人讲述,真真假假也只能看写书的人了;如果江太史没有一位能写饮食专栏的孙女江献珠,谁还能记得太史蛇羹怎么做,南海十三郎又如何的不疯不成魔呢;如果江南曹家没有曹雪芹的话,《红楼梦》也便不复存在,如是而已。时代的一颗沙子,在自己身上就是一座大山。

我知道,外公一直想写回忆录,似乎也动笔写了一些,那时候我还小,还在读高中,而外公亦未退休。后来我出外读书,辗转十余年再回到广州的时候,外公又开始了快乐带儿孙的生活。再一晃十余年过去,突然一个小中风,不但不能言语,且生活难以自理,回忆录又谈何而起。我的作文,是外公教的。当我现为人父,教自己的儿女写作文的时候,何其艰难。外公说过,不敢教我古文,因此我只学过现代文;外公说,“学好数理化”,而且“要做一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对人民有用的人”,于是我选择了计算机。

粤人并非只讲粤语,只有广府地区讲的是粤语。因为以粤语来划分粤人,并不合适。广州应该有很多奇闻轶事,但毕竟我还是乡下人出身,了解得并不多。所以《燕食记》提到的陈塘往事,花船之类,还有尼姑庵的艳情,倒是让我猎奇的,不然我为何说食色撑起了这个故事呢。

不过,我是乡下人出身,然而,孩子在老东山出世,长大。可谓是真正的广州人了,不过那一口不咸不淡的粤语,对老广州懵懵懂懂的认识,总让人感觉哪里不对似的。即便如此,每每有外地朋友过来时候,我竟然不知道如何招呼他们,去点啥,吃点啥,更甚者,有朋友专门带娃千里迢迢从北京跑去长隆酒店住下,逛逛动物园,看看大马戏。

正是因为尴尬,所以我才思考,有朋友来访的话,去哪吃饭的问题。然而,让我选得最多的,竟然不是广府菜,而是潮汕菜。在我来广州读书之前,我是没有吃过潮汕菜的。然而,我的大学同学里,有相当一份人来自潮汕,毕业后大家留在广州工作的居多。我继而北上念研究生,然而毕业后再次回到粤地时候,同学聚餐,往往选的是潮汕菜馆,毕竟当年茶餐厅风靡一时,但是味道极其单调,所以在他们的带领下,我才发现竟然还有这么特别的做法和味道。不过,我现在去潮汕菜馆,点得最多的菜,也就是我的潮汕同学们当年点过的菜,毕竟其他菜我也不懂,有些时候那些味道也并不是这么好接受的。

有那么一段时间,客家菜馆比比皆是。作为粤菜的三大组成菜系之一的客家菜,是不容小觑的。客家菜的几个经典的菜式,白切鸡,酿豆腐,芋头扣肉,酸笋炒大肠,胡椒煲猪肚,都是我父亲的拿手好菜,更不用说蒸艾糍了。然而,不知道怎么了,常去的几家客家菜馆都关张了,留下来的客家菜馆似乎味道又马马虎虎,始终感觉拿不出手。其实,父亲的拿手菜,是祖父传下来的。小时候,家里还有一个石磨,专门用来研磨豆子,做豆浆。家里做的豆浆,和外面的味道不一样,和豆浆机做的也不一样。问父亲缘由,他淡淡的一笑说道,重要的一步是磨好的豆泥,要用沸水来烫浆,趁热用纱布将豆浆逼出来。

粤人与粤菜,似乎密不可分。因粤人好食,为了一口美食,可以繁复,也可以简单,只求一个好味道,不厌其烦,不嫌其远。有坚持,但不守旧,总不至于说出这菜几百年前就是这么做的话语,所以粤菜总是在变化。环境好些,食不厌脍,日子拮据,也想方设法求一美食。看起来是句废话,然当你走南闯北有过阅历之后,会发现这不是一句废话,这是一种感悟。花如此多的心思在吃上面,很多人是不愿意的,甚至是不屑的。

小时候,我看粤语电视剧或电影的时候,总会不经意提到广州和上海。提到广州,我懂;然而,提到上海,我不懂。其实,我真正不懂的是那些过往的老故事。当知道王家卫原来祖上也是上海的时候,我才猛然回过神来,当年应该还是有不少上海人迁居香港的,有人便有声气。在香港讲沪语,估计是坚持不下去的,因为大伙都被粤语同化了。或许是粤语讲得太好,我们就自然不会去想他们祖上是不是不讲粤语的。

结语

最近,听说国家大剧院上演了《燕食记》的同名话剧,不知道演员的粤语讲得如何呢。不过,总归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