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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沽名学霸王--《楚亡》

严格说来,这是我 2025 年读完的第一本书。可读书笔记一直没写,一来工作忙,二来总觉得没想好该怎么下笔,就这样一拖再拖。欠下的账终归要还,现在补一笔,也还不算太晚。

这是李开元先生的作品。能把严肃的历史考证写成节奏紧凑、细节缜密的“侦探小说”,这样的学者,确实不多见。

不可沽名学霸王–《楚亡》

“霸王”这个词,在我们的文化里几乎成了一个专有名词。大家心照不宣地把它和项羽划上等号。至于这个称呼究竟是褒是贬,历来莫衷一是,还得看语境、看场合。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心目中的项羽,只是个脾气倔强的首领:不肯认输,不愿低头,“再来一把又如何”?现在回头看,当初能这样想,真是幼稚。

尤其是后来读了李开元先生写秦汉那些书,又翻了易中天先生的《品人录》,我才算对项羽这个人,有了比课本多那么一点点的认识。

孤勇者的远影

小时候,只知道“楚汉相争”,只知道“乌江自刎”,只知道有一匹乌骓马和一位虞美人。刘邦在很多通俗讲法里几乎被塑造成“流氓头子”,于是我也顺手做了个非常省事的二分法:项羽大概是因为太仁慈、又太骄傲,最后敌不过流氓。于是心里自然多了一点叹息和悲悯。

反正,历史课本也讲不了几个故事,大人也没时间讲故事——时间是一方面,不太了解才是重点。偏见像一座大山,横在中间。以至于我自己写作文时,总爱不由自主地感叹:又一位文化人被大流氓逼死,落魄收场。

现在想想,真是丢死人了。

这两年,陈奕迅为《王者荣耀》唱的《孤勇者》,我一听就老想到项羽,简直像他的主题曲,连歌名都贴合得过分。易中天先生在《品人录》里说,项羽有四条致命的弱点:匹夫之勇、妇人之仁、小家子气和小心眼。

带着这四条“说明书”再去读李开元先生的《楚亡》,整个人的感受就有点复杂了——书里把项羽这些性格弱点刻画得非常具象:每一段描写、每一个情节,都能对上号。一次又一次,真正的能人被逼去了刘邦那一边。到最后,楚军阵营里,还能剩下多少“真正的英雄”?

刘邦在打天下的时候,又是另一番做派。他收敛了自己原本的流氓习气,攻入咸阳时一反常态,不抢钱财和女人,成功收拢了秦朝旧部和百姓的心;再加上“牛逼吹不破”的韩信,最终逼得项羽自刎乌江,拿下了中原。

可等到江山坐稳,刘邦又何尝不像换了个壳的项羽?好色、贪财、多疑、杀伐,该有的一样没少。看着看着,就会生出一种很尴尬的感觉:原来我们从小被简化成“好人”“坏人”的那点印象,经不起稍微细看。

历史与信仰

对我们来说,这些人和事已经过去两千多年了。很多事情,即便是当下发生,要完全还原成“上帝视角”都几乎不可能,更别说隔着两千多年。

“刀笔吏”这个词,本来是古代文吏的一个缩影,某种意义上也接近史官的角色。李开元先生既是做学问的人,又是写故事的人,在我眼里多少带着一点古代史官的影子——一边整理材料,一边试着用尽量诚实的方式把人和事写下来。

在《楚亡》的后记里,他写下了自己的初心:

“古来中国人精神的空白,往往由历史填补,千百年来,历史成了中国人的宗教。我们没有圣经而有古典;我们没有神殿而有宗庙;我们没有神的教谕而有历史的教训;我们没有最后的审判而有历史的裁决;我们没有永遭惩罚的地狱,而有遗臭万年的历史耻辱柱;我们没有进入天堂的永恒至福,而有写入青史的千古留名。孔子说:‘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在历史的殿堂中接受审判获得位置,成了中国人的来世追求。”

这段话,把很多中国人的精神底色说得很透:我们不太有那种意义上的宗教,却一直拿历史当“裁决”和“教训”。“秉笔直书”,背后不光是职业操守,还有一种对“后世会怎么写我”的本能在场。

与之相对,在希腊、罗马那一边,真正被当成“天理”和“神意”接近的,是那些看上去不会变的东西——几何定理、天体运行、逻辑规则。数学和自然哲学,是通往神圣秩序的正门,推理和证明本身就带着一点宗教意味。至于算账做买卖,在他们眼里不仅算不上高雅,有时还被视为有损灵魂的勾当。这种价值判断一直埋在西方传统里,也就不难理解后来那股对商人、对逐利之人的本能嫌弃了。

这样一东一西,两条路慢慢拉开:我们更习惯在故事里、在人物评价里做“定性”的判断,把历史当镜子;他们更习惯用数字和公式把世界拆开来,试图从规律里接近“神意”。

说到这儿,问题就只好先丢回自己头上:一个自认是中国人的人,如果平时翻历史书的次数,不如刷短视频和购物 App 的次数多,在这些老故事里也懒得照照自己,那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接得上这点“以历史为信仰”的精神衣钵吗?

结语

花了四十年,我才发现,自己在项羽这件事上,一直闹着不大不小的笑话——还挺真诚地闹了很多年。

闹笑话而不自知,其实是最尴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