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2025 年的最后一个星期，广州的天气进入了过山车式的调整：前一天还热得穿短袖，后一天不套件薄羽绒就要感冒。这个体验很广州，在别的城市很难遇到。
好像今年是农历闰十二月的缘故，冬月多了一个，要到二月底才过年。于是这个岁末，并没有多少“年关将近”的气息。也可能并不全是日历的问题——来自各个方向的压力，让人对外界的很多事情逐渐麻木。幸亏是麻木了，不然那些情绪的起伏，反倒更让人难受。
To2025_拂晓
每到这个时候，总要多少盘点一下：这一年看了几本书，写了几篇读书笔记。2025 年一共读了 38 本书，完成了 21 份读书笔记。和前些年比，确实是退步了。
有时候会被人当面问一句：“你啥都看一点，又不精通，都是皮毛，有啥用？”这是个挺扎心的问题。
只能说，就像有人爱打球，有人爱钓鱼，我也不过是爱看看书，顺便吹点牛逼。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就别再逼问“意义”了。毕竟，笛卡尔说过——我思，故我在。
冷静想想，这问题其实挺有劲的。你要是没拿出点能摆在桌面上的东西，别人很容易默认：你就是在自嗨。
换赛道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从原来搞集成建设的领域，转到一个与安全相关的赛道上。表面看起来相近，都是需要技术背景；但真正做起来，才发现技术的细分方向差异极大。更要命的是，刚一踏上这条赛道，就接到了技能竞赛的任务。那一刻，基本只能算是死马当活马医。
得益于 AI，很多原本需要长期积累的技能和背景知识，能够在短时间内迅速补齐，连题目本身，在智能体的加持下都能很快找到切入口。这已经不是玩具了。
就在上一年年末，我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把软件工程的理念好好融进手头的项目设计与实施中，努力做一个不那么弱势的甲方。那段时间，我亲自上手测试了几个离线语言大模型，写了几套离线语音转文字的小程序，试图让 AI 以最快的速度贴近实际工作。我还……算了，不再细数了。
但现在回头看，正是那一轮看似“杂而不精”的探索，才让后面在技能大赛中尝试使用离线大模型成为可能。能力并没有凭空出现，只是换了一种场景，完成了迁移。
这一年，也并非没有失衡的地方。比如在同行讨论中，时不时就忍不住挑刺，而且往往不懂得适可而止，总是把话说到死，好像自己是个“大明白”，别人全是傻子。遇到熟悉的领域，年纪也不小了，却还是得理不饶人，这确实是不对的。虽然我的本意并不是为了证明别人错了，只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错，但大多数人，并不能接受用这种方式来沟通。
后来我逐渐意识到，这些锋芒与焦躁，未必完全来自性格，而更像是人在持续迁移与不确定性中形成的防御反应——不断换赛道、不断适应新规则、不断证明“自己还没被淘汰”。在这样的状态下，很难始终温和。
共生的拂晓
这几年，我都会选一个词，作为自己的年度感受或感悟。2025 年，我选的是拂晓。
这是一个让我记忆深刻的词。三十多年前，小学语文老师曾因为我在作文里用了这个词，判断我“应该走文科的路”。我当然没有选。事实证明，做一个多少带点人文素养的计算机工程师，也挺让人开心的。
致敬
当然，这里的“拂晓”，并不是某种浪漫的期待，而是 AI 与人共生的拂晓——天将亮未亮，方向已显，却仍充满不确定。借这个词，我想向几位真正深刻影响我思考路径的计算机与科学领域巨匠致敬：
- 维纳在《人有人的用处：控制论与社会》里把“控制—反馈—社会”这条线摆在台面上，让我意识到技术从来不是中性的外设；
- 马尔科夫的《与机器人共舞》提醒我，所谓“与机器共处”不是科幻剧情，而是每天都在发生的工作方式变形；
- 冯·诺依曼在《计算机与人脑》里把计算拉回到人的尺度，让我别太轻易把智能神秘化；
- 普里戈金的《从存在到演化》把“非线性、不可逆、耗散结构”这些麻烦事变成一种必须正视的世界观；
- 霍兰在《隐秩序：适应性造就复杂性》里把复杂性从“混乱”还原成“规则在演化”，让我接受系统会涌现、也会失控；
- 米歇尔的《AI 3.0》又反过来泼了点冷水：别把会说话当成会理解；
- 侯世达的《GEB》则一遍遍逼我承认，规则、符号、层级与自指之间有一条人类绕不开的边界；
- 最后到沃尔夫拉姆的《这就是 ChatGPT》，我更愿意把它当成一次工程视角的“硬解释”——不一定完全同意，但它把这场变化如何落地、如何扩散、如何改写工作方式讲得足够直白。
这些作品，并没有让我在某一个具体方向上“更快变现”，也很难被归类为某种明确的技能体系。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底层视角：当系统开始具备复杂性、涌现性和自组织特征时，人不再只是操作者，而同时也是被系统反向塑造的对象。但对我而言，这种阅读不是为了占有知识，而是为了在技术不断逼近人的边界时，至少还能说清楚：我站在哪里。
逼近
当一个首尾相接、拥有巨量参数的动力学系统，开始出现涌现；当这种智慧在工程约束下，持续、稳定地给出可用答案；当 Claude Code 带着 MCP、Skills、Subagents 与上下文管理能力出现之后，一种变化已经不可逆地发生了。正如 Karpathy 所形容的那样：
这就像一个强大的外星工具被分发给了所有人，却没有说明书。每个人都得自己摸索怎么用，而这场变革，对整个行业而言，几乎是一次 9 级地震
而这场“没有说明书的变革”，并不只发生在工程现场，也开始进入软件教育与方法论的核心。斯坦福大学的 CS146S 课程并不讨论“如何写更多代码”，而是默认大模型已成为基础设施之后，重新讨论：人在软件开发中究竟负责什么。课程给出的答案并不复杂，却极具分量：
在人机共生的开发范式下，人真正需要承担的，不再是重复性的实现工作，而是
商业洞察、技术领导力，以及代码的审美与辨别力。
这三点，恰恰是 AI 暂时无法攻克的领域。AI 可以在既定目标下生成大量代码，也可以快速试错，但它并不知道什么值得做、什么不值得做；它可以给出一个“能跑”的方案，却无法判断这个方案在长期演化中是否优雅、是否稳健、是否值得托付；它更无法替代人在团队中做价值取舍、承担责任、协调人与人之间复杂关系的角色。
这门课给我的一个强烈感受是：人不该再把自己当成算力的补充，而应该重新把位置放回到“判断者”和“设计者”上。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才越来越确信：在 AI 已经具备明显优势的领域里，人如果继续选择拼速度、拼规模、拼蛮力，结局大多只会是被系统进一步边缘化；反而是那些不容易被量化、不容易被自动化的能力——判断、审美、责任感与辨别力——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
睁眼
而当我再回头看赫拉利在《智人之上》里反复强调的“纠偏”，以及雅尼斯·瓦鲁法基斯在《技术封建主义》对平台、租金与规则的分析时，这些判断便自然连在了一起：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工具本身，而是当网络失去纠错机制、当规则不再可被质疑时，人是否还能保有作为主体的位置。
拂晓不是黎明本身，而是一个必须睁眼的时刻。至于这些想法是否成熟，是否足以被系统阐述，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多听，多看，多想，少说话。
像《浪浪山小妖怪》的黄鼠狼那样，没事磨磨铲铲就好。
孤
有朋友说，人到四十，性格会变，认知会变。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共识，如今正在一点点松动、瓦解。很多话题，要么选择放弃讨论，要么就得放弃友情。这确实是个艰难的选择。生活已经足够艰难了，终究还是朋友更重要——那些话题，不谈便是。
可有些时候，还是会感到失落。想找人谈谈刘邦、项羽和始皇帝，谈一个时代的人如何做决定、又如何被时代推着走，却发现无从说起；想谈谈王阳明与朱熹，谈他们根本不在同一条路上，也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再往后，谈霍布斯、谈狄更斯，谈黑塞的佛学与海明威的老人，话题就更像是漂浮在空中的孤岛。
讽刺的是，连 AI 都已经很难“谈”了，何况文学与历史。虽然导致孤独的原因因人而异，但最终的感受却趋于一致。
不过，我依然不太愿意把这些话题完全交给 AI——那似乎是人最后一点需要保留的边界。在《GEB》中，侯世达曾表达过这样一种忧虑：逻辑和规则（如下棋）可以输给机器，但艺术——音乐、文学、审美——若也被完全交付出去，人类或许就真的失去了某种不可替代的东西。
现实中，认知正在不断割裂。每个人都在强化“自己是对的”，算法和平台则在一层层加固信息茧房。赫拉利在《未来简史》中描绘的场景，似乎正在悄然变成现实。也正因如此，我反而越来越觉得，严肃文学和经典作品像是一条最低限度的基线——你可以不同意它们，但至少不能不知道。否则，连比较和判断的坐标系都会消失。
只是，读书太辛苦了，看视频太轻松了。很多节目已经“替你整理好了观点”，似乎没有必要再费力翻书。可问题在于，没有什么能够真正替代阅读，也没有什么理由足以否定阅读。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解释，我只能选择沉默。
当传统意义上的知识精英话语权逐渐消散，新崛起的“知识领袖”看起来更像一个个巨大的茧蛹——信息洪流之下，或许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结语
又是一年的年终岁末，又是一年的碎碎念。
写下这些，并不是为了得出什么结论，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立场。更多时候，只是想把一些尚未完全沉淀的想法，放在纸面上，让它们暂时有个安放之处。
拂晓未至，但天已经亮了一点点。
能看清方向，已经足够。
祝好。
2025年书单：
- 《楚亡》1.15
- 《统计思维：程序员数学之概率统计》 1.17
- 《元智慧》 1.22
- 《王阳明：一切心法》2.20
- 《钱从哪里来6：叙事之年》2.22
- 《悉达多》2.24
- 《气候变化五倍速》2.24
- 《科学之路：人、机器与未来》3.1
- 《我如何真确理解世界》3.13
- 《英伟达之道》3.25
- 《长安的荔枝》 4.5
- 《气的思想》 4.5
- 《佛畏系统》 4.9
- 《我能做软件工程师吗》 4.14
- 《超越百岁：长寿的科学与艺术》 4.18
- 《太白金星有点烦》 4.22
- 《变量7：为了不下牌桌的创新》4.24
- 《细胞传》4.30
- 《通向奴役之路》4.30
- 《蔡志忠漫画之尚书（上）》5.6
- 《蔡志忠漫画之尚书（下）》5.6
- 《怀疑的首要性》 5.14
- 《我能做销售吗》5.20
- 《我能做投资人吗》6.9
- 《乞力马扎罗的雪》6.17
- 《AI 3.0》7.2
- 《董梅红楼梦讲义》7.3
- 《为何越爱越孤独》8.6
- 《有限和无限的游戏》8.12
- 《图解大模型：生成式AI原理与实战》8.23
- 《罗马共和国的终结》9.2
- 《这就是MCP》9.4
- 《大棋局》9.25
- 《钟鸣鼎食之家》10.10
- 《燕食记》10.14
- 《熊逸书院：政治哲学的巅峰对垒》12.3
- 《以日为鉴》12.3
- 《刺秦：重新认识秦皇朝》 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