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去年年底,读完李开元教授的新作《刺秦:重新认识秦王朝》。写的还是那段人人会背的故事:易水送别、图穷匕首见、始皇闪避、荆轲就擒、燕国覆亡。桥段熟到几乎不需要再讲一遍——可偏偏是这种“太熟”的题材,最容易把读者的判断弄得又快又懒:我们以为自己懂了,实际上只是把听来的版本又背了一遍。
李教授厉害之处在于,他不急着把故事讲得更“好看”,而是把故事拆开,让你看到它原本应该有的纹理:哪些是史料能承受的重量,哪些是后世情绪和叙事的“补丁”。真正懂历史的人,往往不是会讲结论,而是敢追问那些看似扫兴、却决定成色的问题。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一句诗,像一束聚光灯,把荆轲照成了千古悲壮的定格。可定格越漂亮,越值得问:这句诗是怎么活下来的?是谁在什么场景里听见、记住、再传出去?刺客行事本应隐秘,刺杀又发生在权力最敏感的中心,见证者真的能“自由传播”这种细节吗?一个看似简单的故事,从传播链条开始,就已经不再简单。
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刺秦:重新认识秦王朝》
读过李开元教授此前的作品,大概会形成一种条件反射:他总会在你最确信的地方“拧一下”。刺秦这一案尤甚。刺客从来是秘密行动,所以围绕刺客的叙事天然容易发酵——现代人迷《刺客信条》也不是没有原因:隐秘、行动、刀光、反转,叙事张力本就写在题材里。
但历史不是游戏脚本。史实要落地,就必须经得起盘问。于是李教授开始一连串“灵魂拷问”:
诗句如何传世?易水到底在哪?心理活动为何如此饱满?始皇帝的剑为什么拔不出来?荆轲剑术到底行不行?刺客若不善武,为何能被选中?他为何不往死里下手?临死前的言语,怎么能记录得如此完整?
这些问题看起来像是在挑刺,其实是在逼我们承认:我们读到的“经典故事”,往往是一部经过精心加工的叙事成品。它当然可能蕴含真实,但真实不会主动伸手递给你——你得自己把它从叙事里拎出来。
始皇帝是个暴君吗?
从小到大,秦始皇几乎天然与“残暴”绑定:焚书坑儒,“天下苦秦久矣”,陈胜吴广的大泽乡喊声像背景音一样响在课本里。李教授在书里抛出的问题简单得近乎刺耳:秦始皇真的是暴君吗?甚至更直白——他长什么样?我们究竟“知道”一个皇帝多少?
史料里对秦王政个人性情与外貌的直接描写并不多,许多结论都来自后世的道德化评判。李教授选择从“他如何对待游士客卿、大臣将相”去反推其政治性格:既没有礼贤下士到谦卑低首的“美谈”,也不见得志便要吃人的“恶迹”;尤其值得玩味的是,他在位期间并未像后世汉高祖刘邦、明太祖朱元璋那样大规模清洗功臣。与李斯之间那种长期积累起来的信任、以功劳与能力逐步抬升的君臣关系(从蒙氏和王氏三代仕宦于秦王政,蒙敖、蒙武、蒙恬、蒙毅、王翦、王贲、王离皆被信任重用的事情中看得出来),反倒呈现出一种“制度化稳定”的气质:政治有连续性,吏治能延续,信任靠日积月累而非一时情绪。
这不是替秦始皇洗白,而是把评价从“道德标签”拉回“政治运行”。暴不暴君,也许要先问:他凭什么能把那套机器运转起来,又为什么会在继承与交接处突然塌陷。
用人唯贤
秦本是西周以来的旧国,底色是世袭贵族政治。“用人唯亲”在那个时代几乎是常识:血缘和门第天然决定政治资格。商鞅变法之后,王权强化,贵族受限,军功与绩效被制度化地引入官职与身份的分配——用人唯贤从口号变成了可执行的规则。
但规则一落地,就必然撕开旧秩序:世袭贵族与军功新贵的对立随之加剧。秦惠王处死商鞅而不废其法,正像一种“现实主义的折中”:保留制度的效率,同时缓和制度造成的震荡,最终把用人政策调整为“亲贤并用”。“亲”是支撑国家的王族与后族(更好理解的说法:封建体系里那些天然有政治资源的家族),而“贤”则是凭个人功业上升的非世袭人才。秦军名将白起、王翦、章邯等崛起于卒伍之间,正是这种路径的产物。
李教授的锋利在于:他把秦的强大与秦的速亡放到同一个用人逻辑里去解释——当“贤”压倒一切,亲缘性的中间力量被彻底清空,政权在继承与交接时反而失去缓冲层。秦王朝建立后,宗室贵族被排除出政治核心,王族外戚难以在权力更替时提供稳定结构;一旦出现赵高、李斯这类“能力很强、德性与约束不足”的人物,就可能在制度缝隙中把国家拖向深渊。
秦统一六国、推行单一郡县制,不仅消灭了天下贵族,也在终局上消灭了秦自身的贵族。五百年秦国史在统一的胜利中被“自我终结”。从更长远的视角看,远古以来氏族贵族的社会结构至此完成断裂。汉帝国建立后再次回到“亲贤并用”,分封同姓,外戚参政,与功臣贤能形成牵制平衡,才得以维系两百年江山。历史有时候残酷得像一句冷笑:最锋利的刀,往往先割到自己。
行汉制而戒秦
秦灭六国之后,天下只剩一个国家,皇帝成为唯一主宰,官僚成为直接附着于皇权的执行工具。单一郡县制的好处是硬:命令直达、体系整齐、治理像铁板一块;坏处也在于硬:缺少弹性,缺少层级缓冲,也缺少能制衡君权的独立“中间阶层”。
西汉建立后吸取秦速亡教训,从政策上做了不少纠偏:轻徭薄赋、宽缓刑法、远法家而用黄老……但制度层面最关键的一步,是把秦的全面郡县制改造为“郡县与封建并行的双轨”。这套结构在“治理—统属”的尺度上更灵活:对内有侯国王国作为缓冲,对外面对匈奴、百越等不同区域与族群,可以采取不同策略,而不必把所有问题都塞进同一个刚性框架里。
从中国古代的历史来看,限制国君专制的强大“中间阶层”,首先是贵族阶层。古来的贵族阶层,依靠天生的血缘获得世袭的等级身份;新生的功臣新贵,则依靠功业劳绩获得世袭的等级身份。与此相对,秦的官僚阶层没有独立的身份,“自身不带流量”,直接依附于王权。贵族阶层的存在,不但是限制国君专权的制衡力量,也是现代民主政体得以从英国产生的根源。
书中一个特别耐人寻味的对比是:秦对百越与匈奴,多先以军事征服,然后试图直接郡县化统治;但面对无法有效纳入郡县治理的蒙古高原,最终只能修长城,采取隔离与“自闭式完成统一想象”的方式。单一体制的极限一到,统一的豪情就容易转为边界上的无力。
秦帝国的单一郡县体制坚硬板结,有效治理的范围狭小有限。与此相对,郡县和封建并行的汉制柔韧灵活,有效治理和间接统属的范围广大辽阔。通观两千年的帝制中国,更多继承的是柔韧灵活的汉制,而不是坚硬板结的秦制。总而言之,汉承周秦二制,行王霸之道,能长治久安。历代以史为鉴,皆行汉制而戒秦。
文学共情和历史共情
在书的后记部分,开元教授自问自答道:
在中国,究竟有多少人读过《史记》?读过的人中,又有多少人读懂了书中的文字?而读懂了文字的人中,又有多少人读出了文字背后的历史?
大致设想一下,中国有约14亿人口,真正读过《史记》的人怕不会超过1%。1400万读过《史记》的人中,文字上真正读懂了的,怕也不会超过1%。14万读懂了《史记》文字的人中,能够深入文字背后的历史的,怕也不会超过1%—1400人。
虽然没有做过严格的统计,研究中国古代史,特别是秦汉及先秦历史的学者,数遍全世界,怕是不会超过1400人。其中,能够抵达历史真实的域境、读出文字背后历史的人,怕是不会超过10%,也就是140人。
问题不在于“读史太难”,而在于“读史太容易被误读”。门槛低,传播快,个人的误读与谬误反而更容易扩散;真正的复杂真相,需要训练、需要耐心、需要对材料的敬畏,却常常沉在高处无人问津。于是我们就看见了那句老话的另一种版本:劣币驱逐良币。
李教授在“三联中读”里谈过“文学共情”和“历史共情”,我很喜欢这组区分:
- 读小说、听评书、看影视戏剧,被人物命运激得热血沸腾、眼眶发热,这是文学共情。它强烈、即时、感染力极强,但也脆弱——一旦你知道某些情节只是演绎,情绪就可能迅速退潮。
- 读史书读到动容,是另一种更克制的抵达:你未必会热血沸腾,却会感慨、会沉默、会反复咀嚼。这是历史共情。它的触点更高,要求你理解时代结构、权力逻辑与人性的边界,因此来得慢,却更稳固、更持久。历史的智慧往往就在这份“克制的震动”里开启。
结语
回应一下之前的问题:故事是当年的在场者夏太医口述给别人听,司马谈先生根据别人的转述记录下来的;经过古人考证,易水在燕下都,今河北省境内;荆轲的心理活动当然是后人整理故事的时候加进去的;根据古墓出土的佩剑方式,始皇帝真的没法一下就拔出剑来;刺客原本不是荆轲,是约定出发的时候,杀手没来,于是秦舞阳和荆轲上路了;荆轲剑术不好,太史公在《刺客列传》借其他剑客之口说出来了;原本应该是秦舞阳刺秦的,但是这位武功高强的勇士,看到秦皇就吓到了,只能由荆轲执行了;荆轲和燕太子有约定,先拿下秦皇,逼他还地,不从的话再杀他,所以荆轲想生擒秦皇。至于故事为什么要这么写,当然是太史公总想阴阳一下汉武帝。
有意思的是:我们最终读到的文本,除了记录刺秦,也在记录写作者的态度。太史公的笔,常常在史事背后对当世发出微妙的叩问——你甚至可以把它看作一种克制的“借古讽今”。刺秦的故事之所以被写成今天这样,未必只因为它足够悲壮,也可能因为它足够好用:它可以照见权力的恐惧、制度的脆弱、叙事的诱惑,以及后人如何在历史上投射自己的情绪与立场。
读完《刺秦》,我最大的收获不是“荆轲到底怎样”,而是开始警惕自己那种轻易被熟悉故事带走的惯性。对了,我们除了不太了解历史以外,其实也不太了解封建到底指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