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这个周末,我是带着一点兴奋把这本书看完的。
兴奋主要来自前半本——它真的给我打开了一个新的视角:不再是泛泛地谈“AI 会怎样”,而是试图把未来 1000 天拆成可以落地的路径。后半本则慢慢让我冷静下来:有些观点我其实早就隐约想过,它更多像是把那种“隐约”用更清晰的语言写出来。
我一直很喜欢盖茨那句判断:很多人容易高估自己一年能做成的事,却低估三年能发生的变化。罗振宇这本《预测之书》也正是把“三年”当作一个小周期来规划。正好我上周刚看完去年的《预测之书》,还在感叹:预测这件事需要勇气——不然很容易被现实打脸。我当时心里嘀咕:同样的书,今年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结果它确实玩出了花样。去年的版本更偏哲学,更像在讨论一种“思辨的姿势”;这一版关注的是:AI 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到底会怎样落地,怎样挤压组织、改变职业梯度、重塑人与工具的关系。书看到一半,我忍不住写下两句古文:一句“履霜坚冰至”,一句“风起于青萍之末”。不是说已经看清未来,而是那种“事情确实要发生了”的感觉,越来越具体。
召唤苏格拉底–《预测之书:1000天后的世界》
这几天刷到些消息:Manus 被 Meta 收购,杨乐昆离开后 Llama4 又没如期发布,智能体也没见真正的突破。拼起来看,倒有点“千金买马骨”——先把人和生态拢过来,路再慢慢修。巨头也会焦虑,也会补课,也会更凶地抢路线、抢人才。硅谷的华人工程师越来越吃香;可回头看国内,有些地方热度很高、叙事很满,却总像差一点什么。
AI缓冲期
AI的能力很强,但它的前提从来不是“你把问题丢过去就会得到答案”,而是:得有人提出正确的问题。AI返回的质量,往往与问题的质量成正比。你对问题的思考越完整,它给出的回应就越像一个“补全你思路的镜子”,不仅全面,甚至能把你忽略的角落照出来,让你更快逼近真正想要的答案。
于是差距开始发生迁移:不是“会不会用AI”的差距,而是——能不能问对问题、能不能识别回答中的局限与不妥、能不能把一堆看似正确的文字重新落回现实——这些能力,会成为下一个时代人与人之间的分水岭。普通人最大的威胁,未必是机器本身,而是那些能把AI当成协作伙伴、把生产力放大到极致的人。
在AI崛起之前,传统组织模式大致是:极少数人给出指令,绝大多数人执行指令。执行者在规则和流程之内完成任务,通常“规规矩矩,无功无过”;偶尔有人超常发挥,让决策者喜出望外。很多时候,这种“安全答案”本身就像AI的套话——正确,但不触及本质;完整,但没有锋芒。
可当一个无休无眠、擅长推理分析、能整理数据、还能高效执行的“超级员工”加入后,传统组织恐怕不再需要那么多的人与层级了。书里其实在暗示一种新的分工结构:未来的劳动者大概会更像下面这五类人——
- 能够下达指令的人
- 能够问对问题的人
- 能够发现AI问题的人
- 能够最终在现实世界执行的人
- 能够真正承担决策风险的人
这听起来甚至有点像麦当劳的流程化逻辑:把工作拆到足够标准化、可描述、可验收,然后把“执行”交给最稳定的系统。原本只听指令做执行的人,可能不得不反过来主动追问:为什么要做?要做什么?怎么做才算对?所谓“AI时代的缓冲期”,最重要的往往不是先去学一堆工具,而是先转变心态——重新学习事物的全景与运行规律,重新理解自己在系统里到底负责哪一段价值。
过去三年里,AI对世界的作用是两极分化的,AI迅猛发展第一波直接冲击到的就是那一小部分在“高技能岗位”的人,包括麦肯锡在内的30多家企业,每家消费了OpenAI的Token数都超过1000亿,越高技能的岗位的人用AI越多,越舍得砸钱。然而18个月里,裁掉了九分之一约5000名员工。此外,在低技能岗位上的人也无法伪装。
从瓦特到史蒂文森
从瓦特改良蒸汽机,到史蒂文森发明蒸汽机车,中间大约跨过四五十年,一项技术才真正变成工业革命的力量。历史给人的错觉是:革命轰轰烈烈。但真实的过程往往漫长、缓慢、无聊,直到某个节点突然越过临界值。
从OpenAI推出ChatGPT到现在,不过短短几年,却已经出现一种“成熟的标志”:它不再只是演示,不再只是玩具,开始能干活,开始进入流程,开始变成成本结构里的一部分。对照两百年前工业革命的经验,技术进步通常优先服务效率;至于公平、再分配与社会缓冲,往往要在之后很长时间才姗姗来迟。
对劳动力而言,在中短周期里,技术很可能先损害普通劳动者的利益:入门岗位收缩、学习曲线陡峭、经验价值被重估。随后它也会释放红利,创造新的就业与新工种——但问题在于:被损害的那批人,很可能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等到红利落在自己手里。
一家公司如果对AI使用得越深入,它的入门级岗位收缩通常就越明显。传统那种“毕业后一张白纸进公司,跟着师傅学几年,再独当一面”的职业阶梯,恐怕会逐步失效。书里提到的一个判断很残酷:更多岗位需要的是“快速理解AI工作流并能改良”的能力——于是组织可能更偏好两头:顶尖高校的学生(学习与抽象能力强)、以及职业教育体系里动手能力强的人;反而尴尬的是中间地带——既不拔尖、又不够明确技能化的人群。更关键的是,过去组织里那批负责上传下达的中层,在AI进入之后可能会被明显压缩:很多原本靠“沟通成本”存在的岗位,会在流程被结构化后失去意义。
当AI越来越强,越来越多业务问题能被迅速求解,对高管的要求反而会提升:感知力、人文素养、价值判断会变得更昂贵。他们要调动算力、调用外部专家、在多个模型与多种意见之间做复杂的价值盘算——因为效率不再稀缺,稀缺的是“该往哪走”。
书里把人机协作大致分成三种模式:第一是“嵌入”,把AI作为工具嵌入既有流程;第二是“副驾驶”,AI主动提供建议,人做最终决定;第三是“代理”,只要设定目标,AI就能自动操作。
当一个公司能把商业模式变成了一个结构化、可描述、有明确目标的闭环后,AI赋能的力量是巨大的,前面的过程无异于花时间平整土地,夯实地基。然后请最懂业务的同事定义标准和调校智能体,让AI规模化执行;接着请最懂方向的医学专家做决策,推动落地。唯医骨科正是用这样的方式把500个人的公司压缩到了29人,且业务的规模还在增长。
召唤苏格拉底来教育小孩
回顾两百年前的工业革命,带来巨大生产力的同时,人类大部分群体的体力却是变弱了。同样的,有了手机实时地图导航之后,曾经带来智人走出非洲的所谓识路能力,也变得不太需要了。“认知卸载”是近十年才被系统研究的概念:当我们的大脑发现,有些原本要费力处理的任务现在可以交给外部工具代劳,就会倾向于把这部分功能从自己的系统里“卸载”掉。
保护大脑
在未成熟的大脑中,认知卸载的效应会更普遍、更激烈。未成熟的大脑,可塑性很强,只有孩子不断使用它,才会越来越强;一旦不用就会迅速退化。因为从生物学来说,大脑只需要搞定生存和繁衍的问题,其他都不重要。AI 如果直接给小孩完成作业,小孩的依赖性会更强,而大脑的锻炼会变弱,滑向一种大脑“器质性损伤的状态”。这个现象不但我们观察感觉是这样,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研究也证实如此。
学习的本质是神经元之间不断建立和强化链接的过程。每次学习新知识、解决新问题,都意味着神经元网络在重新调整,就是“用进废退”。MIT 媒体实验室发现,如果人类完全依赖 AI 来写作,大脑中负责思考、记忆和创造的区域活跃度会显著降低,出现“认知卸载”。如果不加干预,孩子的作业会越写越漂亮,但考试成绩会越来越差。
未来三年,是家长必须面对的“保护未成年大脑”的“保卫战”:首先是家长能否意识到;其次是能否让孩子刻意训练“阅读耐力”。只有阅读耐力提升了,所谓的记忆力和思考能力才能同步提升。
召唤苏格拉底
因为如此,苏格拉底才格外重要。当年被雅典公民厌倦的“苏格拉底式提问”,其实正是人类智慧的骨架;而被多数人的暴政杀死的苏格拉底,也逼我们重新思考:什么才算“对”。如果孩子长大后失去了分辨对错的能力,人类的未来就可能重蹈苏格拉底的覆辙。
我一直觉得,苏格拉底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知道得多”,而是他敢让你承认:你以为你懂,其实你并不懂。他像个“接生婆”,不负责把答案塞进你脑子里,只负责把你脑子里那个还没成形的想法,一点点“接生”出来。提问不是刁难,而是一种温柔的逼迫:逼你把含混的直觉,说成清晰的逻辑;逼你把习惯性的判断,放到理由与反例里受一受检验。
在 AI 时代,这种能力反而更珍贵:因为答案越来越便宜,思考越来越昂贵;结论越来越快,推理越来越慢。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答案,而是更好的问题。书里提出了一些方法,我又加上了自己总结的一些做法,觉得还是有点用的。毕竟 AI 是一个放大器,需要家长给予更多指导和陪伴,和孩子一起走向 AI 共生的时代。
小学阶段,需要在即使反馈中保护孩子的思考力:
- 通过苏格拉底式提问法来学习数学,通过连续提问,引导孩子一步步发现答案,而不是直接把答案告诉他。可以参考的提示词为:“请用苏格拉底提问法,一次只提一个问题来引导我。”可以确保孩子始终参与其中,AI 仅作为思维引路人,在关键节点提供提示。
- 通过SQ3R方法来训练阅读理解,Survey(概览)、Question(提问)、Read(阅读)、Recite(复述)和Review(复习)五步阅读法,帮助孩子从浏览到深度理解。提示词构建方法,让AI根据文章生成几个关键问题,包括“主要内容是什么”、“表达了什么情感和态度”、“用了什么修辞手法”,读完后再回答给家长和AI,一起帮他分析指出有没有重要的遗漏信息和理解偏差。
- 通过情景记忆法来背诵古诗。让孩子先在AI的描述下,理解故事的意境和画面,理解当中的故事,包括一些历史的背景,然后再和AI一起背诵。
- 通过讨论来写作文,看到题目,先让引导孩子分析,做好选材,接着让孩子和AI一起讨论作文的结构,分析作文的细节,然后让孩子写作,最后把孩子的作文拿给AI做点评,立即给出反馈。
初中阶段,需要提升孩子的抽象思维,可以借助AI搭起“思维的脚手架”,训练逻辑思维能力。
- 给数理化学科整理错题本2.0,不是把错题和正确答案抄一遍,而是分析错误类型、发现思维盲区,举一反三。先让孩子分析错因,然后把错题和分析交给AI,让它归纳总结错误类型,推送同类题目(只给提示),孩子做完后再让AI检查。
- 用费曼学习法来复习功课,通过“教别人”来检验自己是否真正理解,用输出倒逼输入。让孩子给AI讲课,请AI扮演学生,提出各种问题,让孩子来解释,如果孩子讲不清楚,那就是掌握得还不够,需要查漏补缺。
- 用富兰克林写作法来进行作文训练,通过拆解、模仿和重构的方法学习优秀文章的写作技巧。选一篇范文,让孩子分析文章结构和亮点,然后藏起来,让孩子重写。写完后让AI对比原文和孩子的作文,然后指出差距,逐渐把好文章的结构和表达方式内化为自己的写作习惯。
高中阶段,核心人物是在高考压力下,继续发展高阶思维,用AI来提升效率。
- 用间隔学习法来背诵英语单词,基于艾宾浩斯的遗忘曲线,在遗忘临界点及时复习,记忆效果最好。将3500个高考英语单词,用“间隔原理”生成复习时间表,第1、2、4、7、15天复习同一单元的单词,在设定总体目标“3个月背完3500个单词”。AI会规划每日任务,孩子学完当天任务后,由AI评估其掌握程度并调整后续的复习安排。
- 通过深度研究法训练批判性思维,围绕同一个议题,从多立场、多个证据源头进行分析,借此训练批判性思维和独立判断能力。选一个感兴趣的话题,让AI提供三个不同观点,让孩子独立完成:分析每个观点的逻辑链条;查找支持和反对的数据,评估数据的可靠性;形成独立判断,然后再和AI讨论,做进一步的反馈。
- 元认知训练,训练学习能力的元能力,让孩子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思维盲区在哪里,直到如何调整学习策略。培养孩子在使用AI后认识到自己解决了什么问题,学到了什么新的思路和技巧,也可以让AI扮演“教练”来提问,“为什么选择这个方法”、“还有其他的方案吗”等等。
这些都只是方法,教育的核心是要理解超越知识、拥抱未知和实现创造,阅读、写作和算术是人类的基本功,人类思维的“底层代码”。人类的独特之处,在于开辟全新的路径,直觉、哲学思维和艺术想象力,跨越现有知识的边界、重构范式的领域。AI领域有巨大的隐患,数据偏见、私隐侵犯和信息操纵,算法只追求效率,人必须追求正义,真正的自由,在于面对异见时候的独立判断。
人和计算机交互新范式
当计算机刚出现时,人机交互靠打孔纸带;出现编程语言后,靠编码;出现Windows之后,靠鼠标与窗口;出现触屏之后,靠触点。AI出现后,交互开始不同:我们可以用自然语言让系统协助写代码、写文稿、做计算、完成任务,智能体逐渐变成新的“接口”。
这是一种新的范式:例如Claude Code通过MCP协议打通大模型与外部平台系统;通过Skill之类的方式,让很多自动化从“需要工程化搭建”变成“可以通过对话定义”。越来越多工作从“写规则”变成“讲清楚需求”。
自然语言并不等于没有门槛。很多任务即便能说,也需要你懂得拆解、设边界、会验证。没有一定的计算机背景与抽象能力,往往不是“说不出”,而是不知道怎样把需求表达成可执行的形状。因此,在新范式里,专业知识可能被AI迅速追近。更重要的是学会“学习如何学习”:接受知识会过时,能快速重建,并愿意与未知长期共处。人必须有一个基础底座,而通识教育能力是这个基座的核心。
文学让人通过叙事察觉那些未被说明的情绪与期待;史学训练人从异时、异地、异文化理解世界;哲学追问“凭什么这么理解”“有没有其他方式”。AI越强,这些“慢能力”越重要。
AI从诞生之初就深受人文学科影响,人文不是技术成熟后才介入,而是在不断形塑技术。包括语料选择与比例都会影响模型的理解与判断。当我们用少量专业语料微调模型时,有时会出现副作用:某些能力增强,但泛化与理解变窄。模型不是想当然地越训越“全能”,它也会偏科,甚至变成了“差生”。
打印一家咖啡店
当我们家孩子还在为自己的3D打印小作品兴奋时,清华的教授早在2019年就已经在上海宝山用3D打印建造了一座桥梁。七年过去,稳定性很好。后来徐教授又在河北张家口打印了约106平方米的农宅:冬天不开空调,只用一个电暖气也能维持十二三度。再往后,他在徐州、上海、珠海陆续打印了不同类型的建筑——从试验走向场景。
和一些美国同行常用的龙门架式打印机不同,他采用机械臂:装在可升降平台上,沿轨道移动;轨道固定在模块化小车上,可拼接、可延伸,于是规模与形态更灵活。教授说,龙门架式机器光搭支架就很耗时,而且一旦固定,高度与体量也被锁死。
他把这种“结构上的聪明”追溯到古罗马:滑轮组、脚踏起重机这些简单机械,就能把石料一层层吊起,砌出高墙与穹顶。听起来像工程史,其实是在说:范式变了,工具未必更复杂,反倒更顺手。
3D打印建筑还有一个关键:必须先在虚拟世界把房子“建一遍”。打印依赖的不是图纸,而是能直接驱动机器的高精度三维模型。每一根管线、每一个节点都要在施工前定义清楚,于是协同被整体前置:建筑、结构、水电在电脑里把问题先解决,工地更像执行与校验。
当它逐步落地,工地的样子也会变:少了尘土飞扬和攀爬脚手架,多了设备监控、参数调试和材料检查。工人的技能也随之迁移——操控机械、理解模型、使用软件、维护设备——从“搬与砌”转向“操作与维护”。这时再回头看“打印一家咖啡店”,它不再像噱头:当建造越来越像输出,咖啡店只是尺度问题。
结语
未来已至。AI 会更强,我们会更忙,孩子会更大,房子也可能真的能打印。听起来都不错,只是别把自己也顺手“打印”成一个只会执行的人。
苏格拉底不用多说话,他只要偶尔提醒我们:别急着要答案。希望三年后,我们依然会问、会想、也还敢对自己的选择负责——那未来就不只是热闹,而是真的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