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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中重生--《湘行漫记》

年初二的早晨,我到了凤凰,中途在休息区打了个盹,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

烈火重生–《湘行漫记》

据闻凤凰县的名气,是沈从文带来的。此前读他的《边城》,却让我不禁想起川端康成的《雪国》——那种远离尘嚣、回归人性与自然的感觉。我起初以为,凤凰就是《边城》里的茶峒,便试着去寻找书里的渡口。多走了几步才发现:茶峒并不在凤凰,凤凰是沈从文先生的出生地。

我差一点就发出感叹:爷爷是守护古城的黄永玉,翠翠就是整个凤凰的风貌,天保就是那里的老建筑与吊脚楼,傩送则是那里繁茂的集市与人声。那一晚,我睡不着,心里总有些激动与兴奋,也夹杂着一点不解:沈从文后来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自己对他了解得这么少?

绿皮火车的背包客

我读大学时,正赶上拿着学生证坐绿皮火车去旅行的潮流。隔壁宿舍有两个同学,自发创业卖组装电脑,挣了点钱后,踏上了去凤凰的旅途。我羡慕极了,也就在那时知道:凤凰和沈从文的《边城》有关。只是如前所述,比起乡土与边地,我那时更盼望高楼大厦,于是凤凰也一直没被列入我的旅行计划。

此后,我对凤凰的关注渐渐多了些,但听到的似乎多是负面新闻:过度商业化、对游客不友好……后来,大家的目光便转向了丽江。前几年我刚去过丽江,今年踏入凤凰,却明显对它生出更多好感。或许是因为,在普遍商业化的环境里,凤凰仍让我看见更多的文化积淀。这些年走过不少古镇,但凤凰是第一个让我真切感到:商业与文化可以相得益彰的地方。

曾经的疆场

因为在贵州工作的缘故,我也走过不少苗寨。西江苗寨当然气派宏大,别处苗寨也各有特色,但与凤凰的风土终究不尽相同。我不禁好奇:这里是否曾有过一些特别的故事?于是一路拿着豆包追问,才知道凤凰在明清时期曾是驻军边防的重镇,为的是拦住未归化的“生苗”。于是汉人聚集,“熟苗”聚集,而文化的沉淀也就在这条历史的褶皱里慢慢累积下来。

如果说凤凰的沈从文像一位“野生”的文学家,那么凤凰的黄永玉更像一位“野生”的艺术家——出身清苦,未受系统的文学或艺术教育,却自学成才,最终拥有国际名望。这样的“大师气质”,凤凰看起来还真不少。是巧合吗?是,怕又不完全是。

黄永玉的题字随处可见,连一家并不起眼的咖啡店里,竟也藏着他的墨宝。整个凤凰,景点介绍的广告板,用的是毛笔字;有些格调的地方,满墙都是书法作品。甚至不必说“作品”,就连普普通通的说明文字,也常以书法呈现。那些看起来近乎“烂大街”的毛笔字,反倒成了游客心中的文化符号。

尘封的往事

旅途中,我还无意间看到了民国文化大师陈寅恪祖父的宅邸,如今成了大师雷雨田的私人博物馆——看得出两家旧交甚笃。陈家也与凤凰有渊源,一幅“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的书法作品挂在墙上,让人不禁心头一紧。

文化的背后未必一定是繁华,但繁华落尽也未必就有文化。

也在这次旅途中,我了解到了沈从文先生更多的故事:包括他与丁玲的交恶,他所追求的《边城》“得不到,也不可得,更不能得”。读到后来,我几乎不忍再往下看——终究是年纪大了,悲剧轻易看不得,因为一看就容易共情。可若不共情,文化又从何谈起?

沈从文、施蛰存、钱钟书他们选择了一条“文化苦旅”——用放弃文学的方式来保全文化,用拥抱“死物”(古籍、石头、文物)的方式来对抗异化的现实;陈寅恪为名妓柳如是写传,用“退无可退”的边缘题材完成一种悲壮的献祭。

凤凰传奇

回到《湘行漫记》,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们说沈从文是大师。若只读《边城》,只能感到唯美的一面;而《湘行漫记》通过记录乡村边缘人物的日常与困顿,去探讨爱、死亡、尊严与命运这些全人类共通的母题。

乡下不是田园牧歌,也不是世外桃源。在人性上,小人物与风云人物并无本质差别;但不同年龄、不同知识背景的人,读同一本书的感受却截然不同。庆幸的是,我在年过四十、对生活有了一些阅历与体会之后才读到这本书,多少能够理解作者的初衷:不带批判与偏见地看见——传统、自然与人性,如何在现代化的扩张中渐渐消亡。

结语

经过火与血的洗礼,凤凰再次走到了世人的面前:不再只是军事重镇,也不再以“生苗”“熟苗”来区分彼此。

感谢沈从文。像福克纳虚构了“约克纳帕塔法县”、哈代深耕于“威塞克斯”一样,沈从文也在世界文学版图上,牢牢钉下了一个名为 “湘西” 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