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坐在星巴克里,听着轻柔的背景音乐,不断地回味着许知远的那本书——《那些忧伤的年轻人》。简单交代一下这本书的情况:它出版于2019年,是许知远的一本小书,讲述的是他1998年前后读大三时候的故事和随想。这不是回忆录,因为这就是他在那个年代留下的文字。
遥敬那个不归的年代–《那些忧伤的年轻人》
2000年,看起来是他毕业的年份。三年后,我成为一名新晋的大学生;约在书中这些文字写下之后的十年,我也结束了自己的大学生活。这些年轻人写给年轻人的文字,尤其是关于象牙塔的思考,让我仿佛又想起了大学的生活,想起了那些曾经挣扎的岁月。然而,书中关于文学和社会的思考,恐怕只有现在的我才能真正看懂。
如果身边有像许知远一样的朋友,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因为我们是同路人。然而,我们差距太远——在他大三大四的时候,已经有了敏锐的知觉和犀利的文字,对比起我自己大三时写下的那些文字,真是无地自容。毕业后又过了十余年,我才觉得自己多少能看懂他当年想说的话。这十多年里,我不断地阅读那些名著,确实是这些作品让我对艺术和人生有了更深的思考,也才能慢慢地走进许知远在学生年代的世界。
受教育
当我读到许知远引用的芝加哥大学校长那句话:
一个从来没有读过西方世界里任何伟大著作的人,怎能称得上受过教育呢?
这位校长坚持认为,教育不应该去适应瞬息万变的社会,而是要努力寻找一种永恒的价值观念。大学课程之间应当有一种基本观念的共同基础,学生应该学习那些具有永恒精神的西方伟大著作,它们代表了人类的理智精神,是人类最高的精神遗产。
我一度思考,人是不是确实要有了一定阅读量之后,才能变得更理智和温和?那些轻轻松松就能考上清北的人,确实不是我们这种小镇做题家靠勤奋和努力就能赶上的。如今为人父,考虑的便是如何让孩子多读些名著,早些变得理智和睿智,不要重走父亲的老路。
这真的很难。名著本就不易读,尤其在这个注意力不断被新事物吸引的世界里。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温和地引导孩子走出游戏和短视频的世界,让他们多给一些注意力到这些古老的、充满人生智慧的作品上。而更深的矛盾在于:我明明知道通识教育的价值,却又无法回避应试的现实。这不只是普通的教育焦虑,这是一个读书人特有的撕裂——你看得见那座象牙塔,却不知道该怎么带着孩子走过去。
如果早几年看许知远的这部作品,我会浑身不自在,因为我看不懂——我讨厌那些看起来很熟悉却又不知道有何指向的名字,理解不了为什么这些名字后面会跟着一大堆的感悟。譬如柏拉图、苏格拉底,又如阿道司·赫胥黎、乔治·奥威尔。我真的应该早点开始读这些书,而不是让脑子里被塞满数学和物理、操作系统和编译原理。最近在看吴军的《逻辑学通识讲义》,才发现原来晦涩难懂的离散数学,不过是逻辑学的变形。这些逻辑学的根基,才是理解近代西方文学和哲学的钥匙。又如王国维的《人间词话》,背后也有厚重的西方哲学基础——我只能不断地笑话自己:”果然没文化”。
许知远在北大读的是微电子专业。这一点让我不禁感叹,有时候人生的经历也会如此接近,或许这一点点共有的底色,也是我更能读懂他的原因之一吧。
人文情怀
这本散文集中有一篇文章深深地打动了我,那就是《一条人文主义狗》。文章讲述的是我们那个年代特殊的动画角色——史努比。史努比是一条富有人文气息的狗,坚持尊严、不安现状、耽于幻想,怀抱英雄主义理想。许知远说,史努比代表着人类永恒的处境,那就是梦想与现实的冲突。人文科学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深刻的需要,它赋予社会和世界以方向、目的和意义。
写作从来就不是一项谁都可以从事的工作,它需要某种专门的训练,与作者本人某种不寻常的情感。很多人误以为,只要把字写出来、顺序排列整齐就可以了。他们缺乏一种基本的知识素养,也缺乏基本的技巧。这是许知远对网络文学平台”榕树下”的评价,也是那个时代的共同印象——我偶尔也会看看那个网站上的作品,深以为然。
许知远说,看网络新闻的人,大抵是不会阅读《伊利亚特》的。很惭愧地说,我也没读过《伊利亚特》,如果不是罗翔的引导,我是完全读不懂柏拉图的《理想国》的。想看和能看懂,终究不是一回事。很多时候,我们并非站在同一个知识积累的高度上对话。计算机的世界里,充满着希腊神话和罗马时代的隐喻,有时候从算法的名称或者系统的命名,就能窥其一二——那种豁然贯通后的兴奋,在大部分人眼中不过是一种矫情。
其实,即便在数学和理工科的世界,我们依然逃脱不了人文精神的滋养。文学是自己体会的,不用老拿出来炫耀,所以书读得越多的人,越喜欢表现得庸俗,越喜欢嘲谑文学青年。
象牙塔的迷思
我在2005年11月26日的QQ空间里曾经写下这段文字:
“自由思想,独立精神”,又有几个人真正做到了?如果连我们自己想着的东西都不是来源自我们的思想,就不必谈其他了!因为他已经失去一个文化人的最根本的,最精髓的东西了。
渐渐的,我更加深刻的了解到,为什么越是文化人,心中越痛苦,越是大家,就越是脆弱,我能体会到海子的那种“理想与实际的巨大的差距”导致的极度痛苦,死或许真的是他唯一的解脱的办法。
在文学的表达上,我比许知远差远了。那一年我也是大三,也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找不到答案,心中的压抑和苦楚并非一两句话能说清。许知远引用了《日瓦戈医生》中的话:
“一个崇高完美的理想会变得愈来愈粗俗,愈来愈物化,这种事物在历史上是屡见不鲜的。希腊就是这样变成罗马的……”这似乎正说明了目前中国大学的状况,只不过我们知道希腊可以变成罗马,却不知道我们的大学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场所。一个计算机程序员或者其他类似的手工业从业人员的培训中心,还是一个新的批量出口人才的公司?
知远不喜欢这种急功近利,不喜欢这种失去了理想主义的大学。他怀念牛津和剑桥的遗世独立,怀念西南联大的兼容并包。蔡元培将”柏林大学”的办学模式引入北大,这种模式背后的创始人洪堡,因长期在罗马工作,认为古希腊的精神可以培养出人美好的品性,能孕育出适合科学精神扎根和成长的高等教育环境。
最好的教育不是使我们在专业中提高生产力,而是使我们善于观察、勤于思考、勇于探索,塑造健全完善的人。它帮助科学家欣赏艺术,帮助艺术家欣赏科学,帮助我们看到不同学科之间用其他方法无法掌握的联系,使我们作为个人和社区成员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面对如何培养孩子的问题,我深感无力——不知道该如何把心中那座象牙塔的形象传递给他们。我们都属于理想主义者,都喜欢将高等教育追溯到柏拉图和苏格拉底的年代,都向往牛津和剑桥的精神,都非常认可通识教育。然而现实是,这些理念的前提是孩子能先考上大学,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结语
许知远的忧伤属于1998年,我的忧伤属于2005年,而我的孩子,或许也会有属于他自己的那一份。忧伤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个年轻人继续背负。这也许正是人文精神得以延续的方式——不是靠书单,不是靠课程,而是靠这一代又一代人对象牙塔的执念,对理想世界的不甘放弃。
从许知远的这本大学散文集中,我仿佛也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年代,有着同样的困惑,面临类似的遭遇。虽然大家都经历过大学阶段,但对同一件事物的理解和感受,我们未必相同。
遥敬二十年前的自己,遥敬那个一去不返的年代,遥敬那个对象牙塔怀有执念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