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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人间说起--《熊逸书院:<人间词话>的哲学基础》

当我看完这本书,想整理读书笔记的时候,遇到了为文稿起名字的难题。我翻来翻去这本不算厚的小书,总是无法起一个亮堂堂的、朗朗上口的、又能准确描述心中感悟的标题。

难,真的是难。大一的时候,我在图书馆借过王国维先生的《人间词话》。看到这本书又薄、文字又少,心中窃喜,以为很快便能看完。我想亲眼看看,当年陈寅恪究竟为何要在王国维先生的纪念碑上刻下那样的话——

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章;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书翻完了。那时的我,既无文学修养,又无哲学底子,只能怏怏而归——真的看不懂。

从人间说起–《熊逸书院:<人间词话>的哲学基础》

多年后,当我翻开熊逸这本解读《人间词话》的小书,才恍然明白:短短几句词话之中,竟藏着叔本华与康德哲学的诸多脉络。没有西方哲学的底子,同样一句话、一个词,理解便会天壤之别。那年在图书馆的怅然若失,原来并非懒惰,而是少了一把钥匙。

留学经历与“赢”

王国维在写《人间词》与《人间词话》之时,正沉浸于康德、尼采、叔本华的哲学世界,痴迷于人生、伦理与美学这类根本性的人性追问。更巧的是,先生早年还写过一篇《人间嗜好之研究》,熊逸便以此为切入点,一步步进入王国维的思想腹地。

所谓”人间词话”,通俗而言,不过是”人的词话”。书中许多核心观点,皆可溯源至这篇嗜好研究的小文。食色性也,为满足欲望便须工作;而许多工作带来的,是一种消极的苦痛——它违背了内心的自然天性,全然不包含快乐的成分。人的嗜好,正是为了消遣,为了从这种苦痛中暂时出逃。

然而出逃之后呢?当人们满足了基本的食色需求(生活之欲),便自然滋生出更深的渴望——势力之欲,也就是想让自己的物质与精神生活超越他人。

生活之欲是”要活”,势力之欲是”要赢”。势力,正是王国维对英文Power的译法。世人多以为求财是俗、下棋是雅,先生却不以为然。求财因涉及他人,尚有顾忌与伪装;下棋则不同,人在棋盘前会将极端的利己主义展露无遗,平日挂在嘴边的仁爱,往往抛诸脑后。

追求高品质的生活与奢侈品,本质上不过是”赢”的另一种形式。越是占有稀缺资源的人,越容易在炫耀性消费中获得满足。人在弱小时,最在意的是”别人有了,我也得有”;人在变强后,念头便悄然转变为”别人有的,我偏不要”。由此可见,价值从来是主观的,绝无客观标准;商品的价格依赖供求而非成本;即便物质极大丰富,人依旧无法真正满足,竞争依旧不会消失。这不是悲观,这是人性。

“赢”作为势力之欲的外化,先生认为对美学同样至关重要。观戏时的酣畅淋漓,本质上是一种优越感的满足——你在台下,你比台上的人更安全、更自由。所以,当局者心态,人生是悲剧;看戏者心态,人生便是喜剧。先生由此进一步指出,文学艺术与下棋一样,都是一种打破现实关系与束缚的精神游戏。正因如此,先生格外看重一个”真”字——创作须出于真情实感,不加掩饰,不事雕琢。这也是他尤为推崇北宋和五代词的缘由。

到这里,或许才算对《人间词话》有了粗浅却真实的触碰。哲学与认识向来需要思辨,陈寅恪所说的”时而不章、时而可商”,正是在提醒我们:学术著作可能因时代局限而暂时不被理解,观点也可能在后人的讨论中被修正乃至推翻。这并不是对先生的贬低,恰恰相反,这才是对一位思想者最诚实的致敬。

王国维之所以要用西方哲学的底子来重新审视中国词学,是因为他不认同”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浅见,主张学习西方文化须从哲学根基处起步。这一点,与陈寅恪的那段碑文遥遥呼应——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从来不分中西。

虽写实家,亦理想家

先生这句话,乍看费解,要理解它,须从柏拉图说起。idealism在西方哲学中可指柏拉图的理念论,也可指唯心主义,在文学语境下则是理想主义;materialism既是哲学上的唯物主义,也是日常语境中的物质主义。同一个词,站在不同的哲学传统下,意涵迥异。

西方哲学体系中,对物质主义天然带有偏见——它意味着一个人只追求物欲享受,全然不顾道德与精神的滋养。柏拉图在《斐多》中说,当你爱上一个人,陷入爱的痴迷与肉欲的渴望,这意味着你从恋人身上捕捉到了”美的理念”的某些痕迹;你的灵魂因此苏醒,回忆起诸天之外曾经见过的东西——那非物质的、永恒的、完美的构想。换句话说,真正的美不藏在现实经验里,而在更高的理念世界中。我们在人间积累的种种阅历,不过是那个永恒世界投下的模糊倒影——阅历越多,未必离真实越近,有时反而是一种遮蔽。文学正可借鉴这条路径:由现实之物触发深处的回忆,引领人进入理念的世界。这,便是先生所说的”虽写实家,亦理想家”。

“形而上学”,是日本学者对metaphysics的译法,说的正是这类比物理世界更根本的追问——存在是什么,实体是什么,世界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中国人对这个词印象多半不太好,大概因为我们早早接触的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经由黑格尔传承而来——黑格尔眼中的形而上学,是教条的、机械的、片面的。然而形而上学真正想问的,其实是一件很朴素的事:在我们肉眼所见的世界背后,有没有一个更真实的东西?而柏拉图的答案,已经埋在上面那段话里了。

叔本华继承了柏拉图对阅历的怀疑,并把它带进了文学批评。他把诗人分成”客观之诗人”和”主观之诗人”:客观诗人阅历丰富,擅长描摹外部世界;主观诗人阅历尚浅,写的更多是自己内心的感受。在叔本华看来,越客观的作品越能触达人类的普遍共鸣,客观诗人天然更高一筹。

王国维深受叔本华影响,却在这一点上选择了不同意。他的理由很简单:李煜。李煜的词,短短几十字,写的不过是一个亡国之君的私人悲怆,却能穿越千年,让素不相识的人读来心头一颤。这样的作品,怎么能说比客观诗人的鸿篇巨著低一级?先生由此认为,客观与主观之间并无高下,一首小词的重量,未必轻于百万字的长篇。

当一件艺术品——具体些说,一首词——将我们猝然带入审美的直观,我们便在那一刻离开了被时间、空间与因果律所束缚的现实世界,摆脱了意志的驱役,陶醉于理念之境。这,便是先生说的”境界”。

结语

熊逸在书的结尾说,知识的天空下,每个人都是井底之蛙,但井口的大小和拓展井口的欲望,造就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书,其实并不好读。尤其听说《人间词话》是中学生必读书目之一,我不免有些担忧——若只是走马观花地翻过,恐怕不仅无益,反而会让人误以为自己已经懂了。真正的阅读,是一场缓慢的穿越。

希望年轻人能早一点拿到那把钥匙,穿过岁月的迷雾,与王国维和陈寅恪先生,做一场真正的跨越时空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