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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石成金--《门捷列夫之梦》

这是比尔·盖茨推荐过的作品,很久之前我就记下了,最近心血来潮,便把它看完了。阅读之前,我以为这是一本关于门捷列夫的传记,读完才发现,讲的是化学这门学科的历史。填补了认知上的一个小空白,蛮开心的——毕竟中学时化学成绩一直比物理好得多,虽然高考没有选择化学,但从现在来看,依旧是个美好的遗憾。

只是没想到,一本讲化学史的书,最后让我想得最多的,反而不是化学。

梦里知多少——《门捷列夫之梦》

化学的英文 chemistry 源自埃及语”khemeia”,意为埃及技艺。现代科学的起源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古希腊和古埃及。先哲恩培多克勒提出了”土、气、火、水”四元素说,随后被亚里士多德发展,但这一错误理论束缚了人类的科学思维长达两千年。

从炼金炉到药剂瓶

受到亚里士多德”土、气、火、水”四元素理论的影响,人们相信物质可以相互转化。为了追求更本质的道理和更多的财富,”炼金术士”应运而生,他们认为有一种叫做”哲人石”的东西,找到它就可以点石成金。大量实践者涌入实验室,各种装神弄鬼的手段也随之大行其道。

同一个时代,道士在中国也开始了类似的工作,他们寻找的并不是黄金,而是长生不老之药。无论是西方的炼金术士还是东方的方士,采取的都是浸泡、燃烧、研磨的方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招摇撞骗的,但也有人希望能把这些方子用于治病,于是诞生了最早的药剂师和中医师。虽然疗效往往不尽如人意,但总算开始往有用的方向转变。一千多年的时间,东西方在这个领域并没有太大的差异,无非是西方的四元素论和东方的五行阴阳论的区别。

拉瓦锡之后,化学才是化学

直到拉瓦锡的出现,科学意义上的化学才真正诞生。他的伟大,在于贡献了一种科学的方法论:一是承认局限,认为人类可能永远无法准确认知元素的本质,只能依靠实验来判断;二是定义了”元素”,在实验室验证之前,不能假设某个物质由多种成分组成;三是规范了化学语言,用拉丁文来描述元素及其变化。

从这个时候开始,化学便沿着科学的方向一路前行。道尔顿提出”世界是由原子组成”,并成功分离出氢。贝采里乌斯引入电离的方法,发现元素有不同的电亲和性。维勒分离出铝元素,合成了尿素,证明生命的运作并非由某种神秘力量所驱动。德贝赖纳发现某些元素的性质和原子量之间呈现出特定的规律。德尚古尔多阿独创了”地螺旋”模型,将元素按原子量大小标在圆柱体的螺旋线上,首次发现元素的性质存在周期性的重复。康尼扎罗则澄清了当时化学界在”当量”与”原子量”上的致命混淆,强调只有确定的原子量才能为科学概括提供基础。

梦中的纸牌接龙

听完康尼扎罗的讲座,门捷列夫和迈耶尔几乎同时意识到元素之间存在某种周期性的规律。然而,隐约感觉到了这种秩序的存在,却不知道如何将它清晰地表达出来,这是门捷列夫在此后多年里一直苦恼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觉得元素的排列方式与自己常玩的纸牌接龙极为相似——在纸牌接龙中,玩家需要将牌按照花色分组,每个花色内按数值降序排列。可元素这副牌,该怎么接上呢?他带着这个念头睡着了,在梦中见到了那个表,所有元素都按要求排列在一起。醒来后他立即将它记录在纸上。

当元素按照原子量的顺序排列时,它们的性质会呈现出周期性重复——这就是他在梦中看到的秩序。因此,他将自己的发现命名为元素周期表。梦醒之后的两周,他就完成并发表了论文;一年后,迈耶尔才发表了类似的论文。

这也是后人称门捷列夫为天才的原因之一。其实,我在读研究生时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感觉某个密码算法有漏洞,但一时间想不透,结果在一场梦里,我想到了破解的方式,第二天一大早赶去教研室写程序实现,果然就破解出来了。大家都笑话我吹牛,但只有我自己最明白——当你热爱并全身心投入一件事,且有一定基础的时候,睡着了还在琢磨,或许正是那个纯粹的状态,最容易出成果。这是水到渠成,而不是上天的眷顾。

为什么是门捷列夫,而不是迈耶尔

发表时间只差一年,规律本身两人都看到了,可后来的科学史只记住了门捷列夫,元素周期表上写着的也是他的名字。这件事其实比”谁先发现”更值得琢磨——因为它讲的不是发现的先后,而是两个人面对同一个发现时,敢走多远。

门捷列夫敢做的,迈耶尔不敢。门捷列夫不仅整理出了周期表,还在表中留下了空格——他坚信那些位置上应该存在尚未被发现的元素,并大胆地预测了它们的原子量和性质。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一旦预测错了,整张表都会被怀疑。但他做了。后来镓、钪、锗的相继发现,无一不与他的预测相符。

更关键的是,当外界质疑某些已知元素的性质与周期表不符时,门捷列夫的回应是:”是单质纯度不够,所以才和我的预测不符。”——他不修改自己的理论,而是去质疑实验数据。这是一种近乎傲慢的笃定。后来事实证明,提纯之后的单质果然与他的预测相符。而迈耶尔在面对同样的质疑时,选择了退让和修正,没有把规律推到能做预测的那一步。

科学其实并不奖赏”看见规律”的人,它奖赏的是敢于把规律推到极致、并为之负责的人。迈耶尔看见了那张表,门捷列夫则站在了那张表后面,用整个学术生命为它担保。这一进一退,决定了两人此后的位置。

回头看门捷列夫的成长——身体不好,脾气不好,小学和中学的成绩都不好。靠母亲的关系进了一所学校后不久,母亲也去世了,他成了孤儿。所幸这所学校与著名的圣彼得堡大学共用同一栋教学楼,在对化学的热爱和大师的耳濡目染之下,他成长为优秀毕业生。后来去巴黎和海德堡学习,接触到了光谱分析的创立者基尔霍夫和本生,但他性情孤傲,与本生格格不入,于是离开了那个著名的实验室,独自去做自己感兴趣的冷门研究,一年后回到圣彼得堡。

而迈耶尔一直追随本生工作,始终待在大师的羽翼之下。偶遇大师、与大师交锋固然是好事,但在大师手下工作,也未必尽是福气——是非尺度往往要先经过老师那一关,敢不敢顶住,有时比聪不聪明更要紧。门捷列夫恰恰是因为不在任何一位大师的羽翼之下,才能把自己的判断推到极致,也才能在被质疑时据理反驳,毫不退让。

每一次进步,都是对师门的背叛

从两千多年前亚里士多德提出四元素,到拉瓦锡对四元素说的挑战和对”元素”的重新定义,每一次科学的进步,都是对前人的质疑和否定。只有这一种方式,才确保了科学能够从小到大,从一点星星之火到熊熊烈火。

化学如此,医学亦然。当人们不再相信物质可以由”土、气、火、水”自由转化,而是必须由实验来确定其本源时,整个对世界的认识方式都被改写了。这种实证精神并不只属于化学——它在同一时代,以不同的面貌,渗透进了每一个试图认识世界的学科。哈维就是其中之一。他通过解剖与定量计算,证明了人心脏每分钟泵出的血量远远超过肝脏所能生成的极限,由此推翻了盖伦延续了一千多年的旧说,揭示了血液循环的真相。从此,人的疾病也不再被归结为希波克拉底所说的血液、黏液、黄胆汁、黑胆汁四种体液的失衡,而是要回到具体的器官、组织和化学反应中去寻找原因。

化学和医学的革命,本质上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人们终于愿意承认,关于世界的真相不能从经典里推演,只能从实验中得来。每一次推翻,都让世界向着真实更靠近一步。

所以,每一次这样的突破,都是对师门的背叛,都是对权威的开刀。从亚里士多德开始,从牛顿开始,再到爱因斯坦,每一次的进步都是在向前人举起锤子。

而这恰恰是东方学问里最稀缺的东西。韩愈在《师说》中提到”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听上去开明,但这种说法终究是从师道出发的礼让,而不是对师承本身的真正质疑。东方的学问,从孔孟到宋明理学,从周敦颐的太极学说到程朱的理气之辨,骨子里都是一套秩序和道德的安排——它关心的是人应当如何处事、如何安身立命,而不是世界本身是怎么运作的。当一个文化把”用道德和秩序解决一切问题”当作最高目标时,对世界运行机制的那种纯粹的好奇,反而显得多余甚至危险。

可科学之所以能够发展,恰恰源于这种”多余”的好奇——是对自然规律本身的兴趣,而不是对人间秩序的安排。所以从探究本源来说,我们一直语焉不详。建立道德的高地,对技术的进步并无太大助益,甚至会反过来压制它——因为追问世界的人,总会先成为不安分的人。

被遗忘的方法论

所以当我们在学习化学这门课的时候,会有很多疑问:为什么会有阿伏加德罗常数?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看似古怪的专业表述、约定和描述?

因为抛开专业本身的知识不谈,这里面积聚着上千年来人们对这个领域的探究和积累。反观初高中时学的物理、化学、生物和地理,我们只吸收了那些知识性、常识性的内容,却忘记去了解这些知识是怎么积累过来的。

没有了这些方法论的加持,我们所学到的那些知识,也不过是无根之木,看似枝繁叶茂,实则经不起追问。

不要以为炼金术士已经消失

而当方法论被遗忘,炼金术士便回来了。

这里说的炼金术士,已经不再是中世纪那些守着炉子找哲人石的人。仔细看牛顿——一位臭名昭著的炼金术士,同时也是一位伟大的物理学家——这两个看似极端的身份,竟在一个人身上并行不悖。牛顿让我意识到一件事:炼金术士其实不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思维方式。一个人哪怕站在科学的山巅,只要还守着某些不容追问的信条,他身上就有炼金术士的影子。

也正因如此,不要以为炼金术士早已从我们的世界上消失。他们脱下了袍子,换上了实验服、西装、教授头衔,却依然在做同样的事——守着一套熟悉的配方,用传统的、经典的、主流的观点,一步步压制和扼杀新生概念的萌芽,以维持既有的秩序。

前些天看到丘成桐谈国内的中小学教育,如果把教育变成了题海战术,人就不会有真正的创造力。确实如此。如果一个人在学科上有天赋,或者学有余力而选择自己探索,在探索中获得乐趣并前行,那无疑他是有创造力的。而题海战术,则是把科学的基石变成了经史子集那样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它培养的,正是新一代的炼金术士:熟练,规范,配方烂熟于心,却从不追问配方从何而来。

正如当年的门捷列夫,成绩不好,是因为当时的课程尽是经典文学和传统学科,而他对这些毫无兴趣。所以,那些成绩好的、学得乖的,未必留下了多大的名气;真正留下名气的人,无一不是对前人的挑战。

结语

合上这本书,我想起中学时背化学方程式的日子。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像念经一样,从没有人告诉我这张表背后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俄国人在梦里完成的杰作,更没有人告诉我,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叫迈耶尔的人,几乎同时看到了同一张表,却最终从这段历史里淡去。

我的化学成绩虽然比物理好,但也就那么回事,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没想过它是怎么来的。

好在现在知道了,也不算太晚。这个时代到处都是炼金术士——不只是那些守着权威话语压制新声的所谓大师,还有更多人,守着一套熟悉的配方,把谋生当探索,把重复当精进。我大概是做不了门捷列夫的,但至少不必做炼金术士——去真诚地面对这个世界,去追问那些被熟视无睹的”为什么”,而不是只为了谋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