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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迷雾--《失落的卫星:深入中亚大陆的旅程》、《我如何真确理解世界》

今天看完了刘子超的《失落的卫星》,这是他深入中亚几国的游记。合上书时,心里浮起的却是去年读过的汉斯·罗斯林(Hans Rosling)的《我如何真确理解世界》——那是他得知自己身患癌症、生命将尽时写下的一本自传。

两本书的内容看似毫不相干:一本写中亚的荒凉,一本写非洲的瘟疫与贫困。可读完之后,我却觉得它们共享着同一种态度——以亲身的行走与相遇,去打破既有的偏见,抵达一个更真实的世界。

穿过迷雾——《失落的卫星:深入中亚大陆的旅程》与《我如何真确理解世界》

两个行走者

刘子超是带着一个中国人的视野与历史感,去观察与中国西部接壤的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他起初对中亚的了解,不过是旧时代里探险家们留下的零星印象——中亚之于他,像一颗神秘而遥远的卫星。为了打破这份未知带来的胆怯,他选择孤身深入。他相信,若想真正理解世界与人,再没有比旅行和写作更好的方式。

读这本书的后记时,我注意到刘子超是许知远的校友,他在中亚游记的写作中也曾得到过许知远的支持。最近总在不同的角落与许知远发生这样悄悄的交集,让我对他这个人愈发多了几分敬意。

罗斯林走的是另一条路。他是世卫组织的成员,职业身份是医生。早年在莫桑比克行医时,他通过独立调查揭开了一种因食用某种木薯而引发瘫痪症的秘密;2014年西非埃博拉爆发时,已至高龄的他仍只身前往利比里亚,投身最凶险的防疫前线。他发现一个刺痛的事实:瑞典最优秀的学生对全球发展的认知,竟不及一只随机乱猜的黑猩猩。他相信,是那些与你真正相遇、交谈过的人,才会重塑你的世界观。

一个向西走进失落的卫星,一个向南走进病榻与泥土。他们的路径不同,底色却是一样的——对真实的渴求。

刘子超所见:被全球化遗忘的土地

在中亚,刘子超看到了一种出人意料的景象。

书中一位吉尔吉斯青年作家告诉他:苏联解体之后,全球化将这个国家的信仰与生活方式冲击成了废墟。但刘子超走遍比什凯克等中亚城市,得出的却是一个更残酷的结论——这里根本见不到那些遍布世界的国际快消品牌。所谓废墟,并非全球化汹涌冲击的结果,恰恰相反,是全球化有意无意地放弃了这里。在那股席卷世界的浪潮中,中亚成了一个被关掉了灯的房间:工厂锈蚀荒废,工作机会稀缺,无人问津。

他还探访过苏联秘密核试验场附近废弃的空军小镇。当那个超级大国轰然倒塌、国家意志退潮而去,当地居民四散奔逃,城市迅速退化为无人的鬼城。这是一种极其刺眼的文化疮疤——中亚之所以”失落”,是因为它曾拥有过辉煌的古代文明。汉武帝曾为了费尔干纳山谷里那些传说中的汗血宝马,派李广利两度远征大宛,围城断水,迫使对方献马称臣——汉朝的兵锋为了几匹马,就推到了今天乌兹别克斯坦的山谷里。可那份辉煌与今日之间已被彻底切断。这里仿佛只是一座古代文明的坟冢,一片漂亮的陵墓群;那条繁华过的丝绸之路、那些不可一世的帝国武功,都已烟消云散。

古代的辉煌已经远去,近代的秩序也未能长久。苏联退去之后,中亚各国就像一颗颗失落的卫星,在失重状态下寻找自己的轨道。斯大林时代”分而治之”的版图划分,本是把彼此有矛盾的民族与区域勉强凝合在同一个框架里;框架抽走之后,被压住的民族矛盾与地区争议重新浮出水面。那些人为划下的边界线,不仅在地理上制造了阻隔,也在心灵上种下了更深的裂痕。

罗斯林所见:在有限中做出明智的决定

罗斯林的经验,是从另一个方向进入真实的。

他在世卫组织向后来者讲课时曾劝告:不要对即将共事的当地医疗人员提出超过合理限度的要求,不要以为可以用在瑞典的方式去治疗非洲的患者。你必须明智地使用手中那条”毯子”——不能把自己累死,好歹得撑得过合约的期限。那门课真正要教的,是当资源有限、供不应求的时候,如何用最明智的方式去利用它。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的清醒。

他甚至毫不避讳地指出,真正的大型企业对世界格局变化的理解,往往远远高于那些满腔热忱的学生和国际援助组织。这是一句逆耳之言,却出自一个亲身援助过非洲的人之口,分量便不同。

到了非洲之后,他越发意识到自己对世界上其他地区的人们所知甚少。他习得的那套世界观是以西方为中心去俯瞰他方,似乎全球绝大多数居民都只是”土著”,有着落后的文化。这本是一种偏见,却影响了很多人,也影响了很久。他说,我们总以为印度贫穷,也确实见到了印度的贫穷;可我们常常选择忽视它辉煌的文明,以及那些才华横溢的印度人在学术界的优势。这同样是偏见。

他在读书时有一位来自莫桑比克的同学,后来成了莫桑比克革命中的高官。只是政治后来走的路,完全不是这位同学当初所预期的样子。因为早年许下过承诺,罗斯林便义无反顾地投入到援非工作中。他渐渐明白:打赢一场战争其实不难,独立也不难;真正困难的,是在国家独立之后如何改善人民的生活——人民对此抱有巨大的希望,而所有人的能力却如此有限。

他说,自己终其一生研究与教学的基础,就是”弄清楚世界的真相”。这句话朴素得近乎笨拙,却贯穿了他的一生,也让他做出了伟大的事业。

一枚硬币的两面

读到这里才发现,这两本书走在两条截然不同的情感河流上。

刘子超对全球化的观察带着强烈的无奈与怀旧。他看到的是一片”失重”的土地——人们失去了旧有的苏联体系,又得不到国际资本的回望,只能在无人问津的废墟里艰难地寻找依傍。他笔下那些生锈的工厂、废弃的小镇、模糊的边界,都在诉说一种被时代悄悄放下的命运。

罗斯林恰恰相反,他对全球化抱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乐观。他用数据证明,过去二十年里,全球生活在赤贫状态的人口比例已经减少了一半——这是一个几乎没有被公众意识到的奇迹。他甚至认为,消费与商品的全球化本身(哪怕是最早出现在瑞典货架上的葡萄牙制内裤),都是人类物质生活改善的标志。在他眼里,全球化不是冰冷的经济进程,而是一条让贫困逐步退潮的水线。

于是这两本书站在了一枚硬币的两面:《失落的卫星》展现的是全球化未曾照拂的边缘角落的荒凉,《我如何真确理解世界》则讴歌了全球化在消除贫困、联结世界市场上的积极力量。一个凝视阴影,一个相信光。

可是再往深处看,他们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把那些被简化、被想当然的判断重新打开。罗斯林反感把世界粗暴地切成”西方发达”与”其他落后”两半;刘子超笔下的中亚同样拒绝被轻易定义——它既不完全属于东方,也不属于西方,夹杂着伊斯兰世界的余音,也有中亚自身未曾讲完的故事。公元751年的怛罗斯一战,唐军因联军中葛逻禄部临阵倒戈而惨败,大唐从此退出中亚舞台;可那些被俘的唐朝造纸工匠,却把造纸术顺势带进了阿拉伯世界,再传入欧洲。一场败仗,无意间改写了人类文明的传播路径——历史从来不是胜负那么简单的东西,它比任何被讲述过的版本都要复杂得多。他们都在宏大的时代变迁下,凝视着普通人的遭遇:罗斯林看的是极端贫困对生命的剥夺,刘子超看的是苏联解体这场巨变落在普通人身上时掀起的涟漪与裂痕。

我们熟悉又陌生的西域

读《失落的卫星》,还牵出了一件更近身的事——对我们来说,”西域”究竟指的是哪里,其实本就模糊不清。

我们大约只知道新疆是今日意义上的西域,但《大唐西域记》所记录的那个西域,远比这辽阔得多,也热闹得多。玄奘当年走过的碎叶城,就是传说中李白诞生的那座小城——它并不在今日的国境线之内。撒马尔罕出土的粟特壁画上,甚至出现过武则天坐在龙舟上观看狩猎的画面;那位与杨贵妃同跳胡旋舞的安禄山,本人便是精通九种语言的粟特人。中亚与长安之间,原来走得这样近。

只是在我们的历史叙述里,这些面孔往往被简单地以”胡人”一笔带过——其中既有鞑靼,有突厥,也有其他无从细辨的民族。我们对他们的了解是微弱的,记载是稀薄的。1404年冬天,那位突厥征服者帖木儿率二十万大军东征大明,立誓要把伊斯兰的火种播撒到中华大地;可那年冬天出奇地冷,士兵与战马成批冻毙在哈萨克草原上,帖木儿自己也染上风寒,于次年二月病逝在讹答剌——一场足以改写东亚版图的远征,就这样在一个老人的咳嗽声里化为乌有。这样重的一笔,在我们的明史记忆里几乎是空白。直到清代,乾隆先剿灭准噶尔,又在帕米尔高原的雅什库里湖畔平定大小和卓之乱,在湖边立起一座用满、汉、维吾尔三种文字刻写的”乾隆纪功碑”,这片土地才真正以”新疆”的身份被嵌回中国的版图。

说熟悉,是因为诗文中常见”胡”字,那些形象似乎总在边关滋扰、掠夺,与汉地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疏离;说不熟悉,是因为我们许多的文化、文明与技艺,其实正是从西域一路传来——却很少有人愿意细细追溯它们的来路。近年中亚、东亚都在经历剧烈的动荡与变化,可我们对此的感知依然稀薄。这份疏离,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们对那里实在太不了解。

所谓”聪明”的反面

罗斯林的这些话,让我想起自己在贵州的那几年。

我们从东部省份过来,在贵州以及广东的许多工作经历,会让人不自觉地带着一种”我们更聪明”的假设。有时确实是聪明的;但当真正沉到那片土地与它的节奏里,就不得不承认:在那些看似传统、看似”不太聪明”的方法底下,透出来的恰恰是生活自身的睿智。

这正是罗斯林一生想告诉我们的事——所谓西方的优秀,并不意味着全世界将永远望尘莫及。偏见总是比真相跑得更快,而愿意慢下来、愿意去看的人,才有机会真正抵达那片土地。

中亚那片土地,对我而言仍只停留在好奇。真要踏足、真要走进去,需要的勇气与背景积累,都远远超出我当下所能承担——那样一片看起来荒蛮而被遗忘的土地,一不留神,走进去便可能再也走不出来。

但能从他们的书里看见一角,已是幸事。

结语

人总归是应该多去了解一下生活的真实世界的。

不要只活在自己的想象里,活在别人的转述里,活在书本描摹过的影子里,更不要活在那些早已替我们准备好的偏见里。

罗斯林和刘子超,都是愿意亲自走过去看一看的人。迷雾未必能被穿透,但走上一步,总比站在原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