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读《中国的男人和女人》
序
这是易中天“品读中国”系列四本书中的第三本。前两本《品人录》和《读城记》,我已经先后读完;到了这一本,画风突然变了。光看《中国的男人和女人》这个题目,就知道它要谈的不再只是历史人物和城市性格,而是男人、女人、家庭、婚姻,以及中国人在漫长的传统中怎样安排彼此的位置。
书的后记写于 1997 年,我手里这个上海文艺出版社的版本则是 1999 年初版。也就是说,它在我上高中以前就已经写成了。那时的易中天还没有因为《百家讲坛》而家喻户晓;我后来在电视上认识的那个能把严肃问题讲得生动有趣的易中天,原来早已站在这本书里了。
虽然我不知道学界怎样评价易中天,毕竟行内与行外看一个人的标准并不一样,但我依然很愿意读他的书。男女、婚姻、妻妾、家庭,原本都是再俗不过的话题,经他讲起来,却立刻风雅了不少。更难得的是,他在后记里列出了大量参考书目,也坦言许多问题未能深入展开,因为这本书首先是写给普通读者的。
把复杂的学问讲给普通人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因此格外难得。
“山河·故人”——《中国的男人和女人》
一开始,我以为这本书只是谈中国传统里的男人和女人。读下去才发现,男女不过是入口,后面真正想说的,是家庭、宗法、礼制、国家,以及一个人在层层关系中怎样得到自己的位置。
这也是全书最让我有感触的地方:我们今天看古典小说时感到的那些别扭,未必是书没有讲明白,而是作者与当时读者共享的那套常识,到了我们这里已经断掉了。没有那套常识,人物为什么这样说话、为什么一定要守住某个名分、为什么明明痛苦却不能离开,我们自然很难看懂。
这篇笔记虽然从男人写起,最后真正记住的却不是某一种男人或女人,而是他们怎样一起被安放进名分里。

为什么古典小说总让人觉得别扭
书里引用了许多四大名著的情节和人物关系。那些片段我以前也看过,可当时常常只是觉得奇怪:《红楼梦》里的人为什么活得那么拧巴?《水浒传》里的男人为什么只谈义气,几乎不谈爱情?许多人物的选择,用今天的眼光看甚至有点不可理喻。
《红楼梦》写成于清代,《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的主要成书过程则都在明代。作者写给当时的人看,男女、家庭、妻妾、主仆以及宗族之间的关系,本就是生活里的常识,不需要再从头解释。真要讲得太透,反而像是在把人人都知道的事情重复一遍。
可几百年过去,社会结构和生活经验都变了,有些词虽然还在,背后的意思已经不同。我们接收到的往往只是支离破碎的信息:这里知道一点礼教,那里听说一点宗法;知道“老爷”“太太”“公子”“小姐”,却不清楚这些称呼为什么不只是称呼,而是一整套权利与义务。
或许这些知识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从我自己的经历来看,在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中几乎接触不到。随着真正熟悉那套生活方式的老一辈人逐渐离去,剩下的东西到了我这里便显得零零散散。书里后来谈到“风俗”与伦常,我才意识到,为什么叫风俗,什么是“风”,又怎样成为“俗”,原本也都有具体的场景和来路。
我们去西湖能看到苏小小墓,读陈寅恪先生晚年的《柳如是别传》,又会在《琵琶行》里遇到那位年长色衰、漂泊江湖的琵琶女。她们的时代、身份和处境并不完全相同,却都活在今天已经远去的制度与风俗里。如果只用一句“那是古代的事情”把她们打发掉,似乎什么都解释了,其实什么也没有解释。

过去我把这种背景笼统地叫作“封建社会”,好像四个字就足以包办两千年的历史。读完这本书,我才觉得,仅有这四个字远远不够。真正需要理解的,是帝制时代长期存在的宗法观念、礼制秩序、家族结构与文化心理,它们怎样互相支撑,又怎样落到一个普通人的婚姻、身份和日常生活里。
这些东西早已进入我们所谓的“文化基因”,沉淀成语言、习惯和下意识。经过两千多年的浸润,儒释道早已不只是经书里的思想,而是内化进了中国人的日常:谈秩序、责任和分寸时,常能看到儒家的礼;说因果、轮回与放下时,背后有佛教留下的语言;讲自然、顺势和看开一点,又常常带着道家的影子。不同传统早已彼此交融,很难把今天的每一个词硬归到某一家,但它们确实共同塑造了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
许多时候,我们已经在使用它们,却并不知道来处。它们融进生活以后,变得如此寻常,以至于我们常常意识不到它们的存在。

这当然不只是中国如此。欧洲长期受到希腊罗马传统与基督教文明的影响,古代波斯与后来的伊斯兰文明,也在西亚不同地区一层层留下自己的痕迹。各地历史并不相同,更不能说今天那些国家的认同和世界观都“大差不差”;但若完全脱离这些文化背景,我们同样很难理解那里的人为什么会这样思考、这样生活。
人当然不只是文化的产物,但也没有人能够完全脱离文化而生活。理解一种文化,不是为了赞同它的一切,而是为了知道其中的人为什么会那样生活。离开具体的历史背景,仅凭今天的词义去判断过去,难免会处处碰壁。
书里的男人,为什么“不像男人”
书一开篇,易中天先把传统戏曲和小说里的男人归成了三类。这当然是他为了展开论述所作的概括,却很有辨识度:
- 第一类是白面书生。他们往往胆小怕事、少有见识、软弱无力,甚至不敢负责任。
- 第二类是江湖好汉。他们有英雄气,却没有儿女情;讲爱情的专讲爱情,讲英雄的专讲英雄。因此《红楼梦》里处处是情,《水浒传》里遍地是英雄,两边却很少相见。
- 第三类是忠臣孝子。他们会哭,也善跪;一到君父面前,便把自己的刚强收了起来。至于国难当头,戏台和小说反倒常让穆桂英一类的女性人物挺身而出。
于是易中天问:明明很男人的男人,为什么一到书本和舞台上,反倒“不像男人”了?
他的解释很有锋芒。他认为,传统政治秩序只允许皇帝一人独占“阳刚”,其余臣民在权力面前都必须顺从、低头,甚至被“臣妾化”。到了家庭内部,这套关系又缩小为丈夫与妻子、父亲与子女之间的秩序。所谓男人的“无性化”与“女性化”,在他看来,并不只是性格问题,而是权力结构留下的文化心理。
这当然是一种带着易中天式夸张和反讽的文化解释,但他把男人的气质与权力结构联系起来,依然让我觉得很有道理。
他的追问依然有效:一种文化怎样规定男人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一个人在皇帝、父亲、丈夫这些权力角色面前,又被允许保留多少自己的性情?

文化也会形成自己的心理定势和偏见。北方人的大方,在南方人眼里或许叫粗放;南方人的精细,在北方人看来没准就是小气。很难说清谁是谁非,却能看见一个人怎样被自己的生活环境慢慢塑造。
易中天认为,新派武侠小说之所以成功,或许正因为它重新拼合了过去彼此分开的东西:大侠不但有英雄气,也可以侠骨柔肠;故事里既有江湖,也有爱情,既有美女,也有英雄。仔细想想,确实挺有道理。

从“祖”到“宗”,家与国为什么相像
如果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代表了传统伦理的一种秩序,那么男尊女卑的家庭,确实很像帝制国家的缩小版:君臣、父子、夫妻,看似是三种关系,背后却都在强调尊卑、上下和服从。
易中天从“祖”字讲起。“祖”的左边是示字旁,与祭祀有关;他又把右边的“且”解释为早期生殖崇拜的遗存,由此把“祖”与父系氏族联系起来。不过,“且”的早期字形究竟表示什么,学术上并无定论;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书中解释父系祖先崇拜的一条思路,而不是唯一答案。
真正让我一目了然的,是他对宗法的梳理。
西周贵族宗法以父系血缘和嫡长继承为核心,首先要解决的是“正统”由谁接下去。血统一脉相承,像一根接力棒一棒一棒传下去,不能大家哄抢,必须确定一个被承认的接棒人。爵位、宗主身份以及主持主要祖先祭祀的资格,也随这一脉传递。嫡长一系为大宗,旁支另立以后又成为相对于自身后代的大宗;所以大宗、小宗并不是两个永远固定的家族,而是一层套一层、彼此相对的关系。
在同姓分封的宗法模型中,周天子居于大宗位置,受封诸侯相对为小宗;诸侯在自己的封国内,又成为本支的大宗,卿大夫、士也依次如此。西周还有异姓诸侯,他们主要通过婚姻、盟誓和政治关系被纳入统治秩序,不能全部塞进同一棵宗族谱系。不过,血缘上的亲疏、政治上的等级和财产爵位的继承,确实因此被紧密地连在了一起。
这里也不能理解得太机械。不过,宗法所确立的亲疏、等级与名分,后来确实成为儒家礼制的重要内容。小宗并非完全不能祭祖,只是不能取代大宗主持共同始祖和主干一系的祭祀;庶人也不是没有家庭和祖先,只是不在同一套贵族爵位与分封体系里。

到了秦统一六国,这套以宗法和分封组织国家的方式发生了根本变化。郡县制与官僚制逐渐取代世卿世禄,地方官员不再依靠血缘世袭,而由中央任命。国家当然仍会借用君臣如父子一类的家庭伦理,但真正治理这样一个大一统帝国,已经不能只靠宗族里的长幼尊卑,而要依靠郡县、官吏与统一的法令。从这个意义上说,西周式的“家国同构”确实弱化了:国家不再是一层层放大的宗族,而成为由中央权力直接控制的帝国。
但“家天下”并没有就此消失,更准确地说,它只是换了一种形态。皇位仍由一家一姓世袭,宗法不再像西周那样直接构成分封政治的骨架,却仍然参与皇位继承和国家礼制,同时更深地沉入宗族、家庭和普通人的生活。祖先崇拜、嫡庶之分、婚姻秩序、孝道与名分,仍然一代代延续。国家的组织方式变了,这套文化心理却顽强地留了下来,继续影响着此后两千多年的中华文明。

看明白这一点之后,再看电视剧里的宗主、族长、嫡庶之争,许多原本模糊的地方突然就能对上了。在我看来,这就像把皇宫里的那套等级缩小以后,搬进了一个家族。我以前对这些概念只是模模糊糊地有一点感觉,易中天却把它们写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这样再去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很多事情便清楚了。这句话出自《大学》,不是孔子亲口留下的一句格言,却准确表达了传统政治伦理中由个人到家庭、再到国家与天下的连续想象。秦以后,国家在制度上已经不能再主要依靠宗法分封来治理,但在伦理想象中,家与国之间的桥并没有断:两者仍然共享着一套关于秩序、名分与服从的语言。
名分的诱惑,也就是名分的陷阱
在易中天的概括中,父系社会建立以后,女人被当作食品、财富和权力一样的东西加以分配,分配的依据是“名”,规则则是“礼”。这当然不是说每个历史时期、每个家庭都完全一样,而是说在那套制度里,女人首先被看成某个人的妻、妾、女儿或婢女,然后才可能被看成她自己。妻、妾、婢、妓之间的等级,也由礼法、财产和父权关系反复固定下来。

书里谈“名分”时,用了一个很重的词:用心险恶的设计。
易中天认为,传统伦常表面上维护男女有别、上下有等、尊卑有序,骨子里却是在取消每个人的独立人格和自由意志,使一个人不再作为“人”存在,而只作为君、臣、父、子、夫、妻、主、仆中的一个位置存在。
任何名分都不能孤立存在。它必须依附于一个团体和一段关系:国家里的君臣,家族里的宗主与族人,家庭里的父子夫妻。一旦团体瓦解,名分也会跟着消失。《红楼梦》里的贾府一旦树倒猢狲散,老爷、太太、公子、小姐的身份便迅速失去效力,原来被等级压住的人也不再照旧守规矩。
更值得琢磨的是,一个人在团体中的名分越高,对团体的依赖可能反而越大。最怕国破的是国君,最怕家亡的是家长。因为一旦国破家亡,他们失去的不只是财产和权力,还有那个证明“我是谁”的位置。一个人越想保住自己的名分,就越需要与团体认同;团体意识越强,属于个人的东西往往也就越少。
名分因此既是诱惑,也是威胁。身处尊贵的位置,可以被尊重、被敬畏,也可以对别人发号施令;身处卑贱的位置,则可能被轻视、被侮辱,甚至被任意践踏。为了争取或保住一个好名分,人便会主动克制自己,把个人的欲望、性情和判断交出去。
易中天把这笔交易说得很直白:
请交出你的心灵自由来。
这句话确实很狠,却把事情说透了。青史留名的忠臣、孝子、烈女、贤妻,大多是不断克制自己的人;戏台上的坏人往往比好人好看,也正因为好人必须守规矩,坏人却可以任性。一个人越符合名分,就越可能被赞美;可那个脱离名分以后仍然独立存在的人,反而越来越难被看见。
书中写的表面是男人和女人,背后问的却是:当所有人都被安排进一个位置以后,人去了哪里?可今天不少影视作品只顾还原服饰、称谓和礼仪,却很少继续追问:这些形式背后,究竟怎样安放一个具体的人。

给孩子一把钥匙,也给自己留一个问题
现在低年级的孩子也在不断接触《西游记》、四大名著和《红楼梦》的片段。可当他们对传统社会的结构几乎没有概念时,那些疑问该怎么解决?看不懂的时候,又怎么会有兴趣继续往下看?
名著自带光环,我们很容易先告诉孩子:这是经典,它一定有道理。但这个“道理”究竟是在弘扬一种秩序,还是在批判、揭露它;是在真心认同,还是作者不得不借着旧规则说话,不能只靠“经典”两个字来回答。
给孩子一本名著,也要给他们一把进入那个时代的钥匙。否则,孩子记住了人物和情节,却不知道人物为什么痛苦;背下了名句,却分不清作品是在赞美、叹息,还是反讽。所谓背景知识,不是为了替古人开脱,而是为了让我们有能力真正评价他们。
这又回到夫子的老话: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看了很多书却不思考,到头来仍会迷茫;整天想得很多,却不肯学习、不去实践,也会困在自己的判断里,到最后甚至会发现自己什么也干不了。正如我最近出去走了一趟丝绸之路,又接连看了一些书,才突然发现,有些东西自己曾经错误地坚持了很久。现在回头看,确实有点可笑。
人一旦对某件事信以为真,就会不断寻找材料强化它,最后把它塞进自己更大的三观体系里。越是如此,越容易“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真正困难的不是获得一个观点,而是承认那个曾经确信无疑的自己,也可能错了。
回到这本书本身,它写于近三十年前,其中一些概括带着那个时代的语言和局限,有些解释也需要重新核对。但它替我补上了一块很重要的背景:古典作品里的男女、婚姻和家庭,从来不是孤立的私人生活,它们背后站着宗法、礼制、财产、权力和名分。
只有看清它怎样运转,我们才知道那些看似天经地义的规矩,究竟保护了谁,又牺牲了谁。也只有走到这一步,我们才可能把一个具体的人,从层层名分中重新辨认出来。
结语
或许这就是一个中年人的感悟吧。活了四十年,中间有过起伏,有过希望和失望,也有过迷惑和自以为是的顿悟,到了这个年纪再回头看,才有机会把原来认知里的裂缝一条条找出来,重新拼接,重新补足。
过去以为读书是把未知变成已知,读得越多,答案应该越多;现在却发现,读得越多,不懂的东西也越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