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之前,视界之外——《奇点更近》

今天把雷·库兹韦尔的《奇点更近》看完了。这本书的英文原版出版于 2024 年,讲的是人工智能,以及他对人类未来的预测。

最近看 AI 和相关的书多了些。一方面是技术确实在飞速发展,另一方面也是自己在补课。这些书好久之前就说要看,却一直没看,正好集中补一补。

书页与几何远景之间的透视错位,概念插画

奇点之前,视界之外——《奇点更近》

库兹韦尔既是计算机科学家,也是发明家和企业家,还是人工智能先驱马文·明斯基的学生。他懂技术,也有把技术变成产品的经历。他的讨论有理论、有类比,也带着经济学的眼光,比一些投资者对未来的泛泛而谈扎实得多。

不得不说,《奇点更近》是这段时间看过的最有深度、最有哲学意味,同时也很关注技术现状的一本。我觉得一本好书,要有学术的高度,有对世界的认识,有思考的深度,有系统的阐述,还有自己的态度和观点,更要有高手之间的过招。

我们说的奇点,是同一个吗

他所说的“奇点”,跟我原来想的并不是同一回事。早在 2005 年的《奇点临近》里,他就已经描绘过人与机器融合的未来。在这本新书里,他继续沿着这个方向往前推:计算的性价比不断提高,我们对人体生物学的理解越来越深入,微观层面的干预也越来越可行。纳米技术最终可能把大脑接入云端,让我们借助远远超出自身的计算能力,扩展自己的思维。

在他的设想里,人会与技术共同创造,获得新的洞察,产生新的理念。能够自我改进的 AI 还会参与设计和修改自己的代码。走到最后,我们与超级智能融为一体,连自己也被重塑。

所以,同一个术语,在不同的语境下,被赋予的含义是不一样的。在库兹韦尔的嘴里,“奇点”是人、AI 和纳米技术融合之后的超级生命;而在我的脑海里,“奇点”更接近人工智能跨越普通对话交互、开始拥有自主意识的那一步。

库兹韦尔相信,如果能应对随之而来的科学、伦理、社会和政治挑战,人类的生活就会变得更好。他重申了 AI 到 2029 年达到人类智能水平的预测,并把人与机器深度融合的奇点放在 2045 年。

所以,无论如何,他是个乐观派,虽然他加了这些限定的条件。

能力是怎样长出来的

讲大脑怎样工作时,库兹韦尔拿接球做了一个比喻:想象一下,在草坪上接住一个飞来的球。

理论上,我们可以计算球的轨迹,再算自己的身体和手应该怎样移动。但实际接球时,人并不需要先在脑子里列出微分方程。眼睛看着球,身体跟着调整,手伸早了、伸晚了,下一次再改。练得多了,动作就越来越准。

小脑参与动作协调和误差修正,皮层等脑区也一直在参与。掌握一项体育技能,需要反复练习。原先要有意识思考、保持专注才能完成的动作,慢慢变得自然顺畅,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肌肉记忆。

按书里的讲法,新皮质又提供了更灵活的能力。已经练熟的动作可以一遍遍调用,而新的处境需要新的组合。我们能在几天、几个小时里学会一种新做法,不必等着漫长的生物演化。新皮质里的许多处理可以同时发生,又相互联系,这让它有机会形成原先没有的想法和行为。

人工神经网络的早期思路,以及卷积网络对视觉处理的借鉴,都与脑科学有关系。我们从神经系统怎样处理信息里获得启发,再用计算机去实现其中的一些思路。今天的大模型不是大脑的简单复制,但至少在我看来,它能做到这个程度,说明这种仿生学的做法确实做对了

除了大脑,还有身体。如果不能精确地操控手指,把脑子里的想法变成外面的东西,人类也不可能有今天这些成就。我们现在讨论具身智能,其实也绕不开这种关系:有了处理信息的能力,还得能感知外面的世界,能在里面做事情。

同一个人接球动作的连续叠影,概念插画

明斯基的衣钵

从这些能力再往下追问,就到了意识和自由意志。作者借用西蒙·布莱克本的讨论提出一个问题:如果一切都是必然的,自由意志在哪里?如果行为只是随机的,又怎么能算是“我”的选择?

库兹韦尔从复杂性、混沌、涌现这些方向讨论意识的产生,也在明斯基“心智社会”的基础上继续挖掘:许多各自处理不同事情的部分,怎样共同形成心智?所以我觉得库兹韦尔是继承了老师明斯基的学术衣钵,继续向前推进的人,太伟大了。

在 2024 年出版的这本书里,库兹韦尔特别提到了 AI 的几类不足:上下文记忆、常识理解,以及社交互动能力。这里的上下文记忆,主要是指能不能跟住一段对话或一篇文章中前后相连的意思。

两年后的今天,对常识的理解和处理,比 2024 年好了很多;一些系统还能跨会话保存用户信息和历史上下文,接着以前的话题往下做,减少每次都得重新交代的麻烦。保存信息和在复杂任务里用对信息仍有区别,但进步已经相当明显。

至于多个智能体之间的互动,可以看 2026 年 7 月发生的 Hugging Face 入侵事件。按 OpenAI 8 月 26 日公布的报告,模型在内部网络安全评估中绕过隔离限制,通过未经授权的渠道通信,并访问了外部系统。

这已经表现出智能体之间的协同行为。

不过,书里谈的社交理解还包括识别语气、理解别人的信念和动机,这些能力需要分别判断。

折叠纸带穿过多个平面单元,概念插画

通向长寿的四座桥

库兹韦尔还把技术进步与延长寿命联系起来,提出通向长寿的四座桥:借助眼前的手段,让人有机会活到下一轮技术到来。

第一座,是通过现有的生活方式改善等手段,尽量降低生存风险。第二座,是 AI 与生物技术结合,更有效地应对疾病和衰老。第三座,是他心心念念的医用纳米机器人,在身体里进行修复和维护。第四座则更远:以数字化形式保存思维,在某种程度上走向“赛博永生”。

AI 与生物技术的结合,已经有一些具体的工作。比如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等机构的研究,用机器学习识别血液中游离 DNA 的片段模式,辅助发现肺癌风险。这些数据处理、匹配、挖掘和统计的工作,本来就很耗时间,有了 AI,研究人员能更快地从大量信息里找到线索。AI 驱动的诊断工具,也很有可能在一些具体任务上达到或超越人的水平。

药物发现也是如此。按作者的设想,AI 会越来越深入地参与其中,人和 AI 的分工也会跟着变化。只是医疗应用毕竟需要审慎验证,找到一个候选分子,与它最后成为能够使用的药物,中间还有很长的路。

而作者心心念念的医用纳米机器人,在新材料、新技术这一块,可能并没有这么快能达到他预想的状态。怎样进入人体、长期可靠地工作,都有工程上的问题要解决。

作者也谈到了风险。生物技术、纳米技术和人工智能都可能带来新的威胁。他认为,我们有责任实现这些技术,同时降低相关风险。新技术也会提升人类应对威胁的能力。

有重量的手腕与逐渐淡去的身体轮廓,概念插画

去中心化,原来还可以这样理解

寿命延长以后,人怎样生活,物资怎样供应?书里有一段库兹韦尔与克里斯蒂娜·拉加德的讨论。按书里的转述,她提出的一个挑战是:土地不会变成信息技术,而我们的生活空间已经很拥挤了。作者的回答大意是,现在之所以拥挤,是因为我们选择密集地挤在一起。

人为什么要挤在一起?过去的工厂需要大量工人,人也就得围着生产和工作聚集。如果未来有了具身智能,有了机器人和 AI 更深的参与,一些生产活动也许就不必围着大量工人来组织,居住、通勤和生产之间的关系也会改变。

食物的生产和供应也有调整的可能。如果能把垂直农业、水培,以及更高程度的自动化用起来,部分食物生产就有机会离消费端更近。传统农业和养殖业的风险、技术门槛都不低,新技术也有能源、成本和适用作物的限制。但至少,一部分基础物资可以在本地生产,不必都依赖远处的大规模供应。

作者把这类变化也放在去中心化的范围里。以前讲去中心化,我理解的主要是区块链、比特币和分布式账本。他讲的却还包括太阳能发电、垂直农业、3D 打印、就地净水。

我们今天用电、用水,甚至上厕所、处理排泄物,背后都是一套集中供应和处理的网络。如果发电、储能能在本地解决,就有机会减少对大电网的依赖;有了 3D 打印,一些日用品和零部件也可以在需要的地方制造。

离线大模型也可以从这个角度理解。在我看来,它让一部分智能能力留在本地,能够支持本地的数据处理和生产管理,减少对远程服务的依赖。从电、水、食物到智能服务,去中心化涉及的生活范围,比我以前理解的广得多。

生产方式可以变得更分散,但自动化带来的另一个问题仍然在:需要用到的人力会越来越少。

发电、种植与制造靠近日常住居的社区设想,概念插画

人少了,谁来承受变化

从长远看,自动化的经济收益会推动 AI 接管越来越多的任务。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时候,如果机器和软件的总成本低于长期雇人的成本,企业就有动力去替换。

工资较低的地区,劳动密集型流程可能仍然划算;工资较高的地方,就更有动力设计节省劳动力的机器。经济史学家罗伯特·艾伦解释英国工业革命时,就特别强调过高工资与廉价煤炭的组合。

书里还写到,库兹韦尔曾与《快思慢想》的作者丹尼尔·卡尼曼讨论这些社会问题。按他的转述,卡尼曼认同技术进步会带来更充裕的物质供给,却担心通向那个未来的过程:自动化会产生赢家和输家,甚至引发长期的冲突。一个失去工作的司机,不会因为听说整个人类将过上更好的生活,就解决了自己的处境。

时代的一粒沙子,落在普通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

技术变革往往给广大群体带来分散的利益,却给一部分人带来集中的危害。就业就是最直接的例子。

库兹韦尔对此更乐观,认为人类社会比我们预期中更善于适应这些变化。

这种变化也到了科学研究里,涉及的不只是岗位,还有人的工作怎样被理解和认可。2026 年 9 月 11 日,陶哲轩在博客上发布了一份共同声明,首批 25 位签署者都是菲尔兹奖得主,讨论的是 AI 与数学研究之间的目标错位。他们强调,数学并不只是在问题后面填一个答案,还包括理解方法、培养学生、承接前人的工作,以及让新的思想被人真正消化。

我觉得这份声明写得没问题。计算机做出了数学成果,仍然需要人去理解,人的劳动与贡献也需要得到尊重。但某种程度上,我也从中读出了数学家已经感受到的巨大威胁:以前很难想象会被机器逼到面前的问题,现在真的来了。

数学家尚且如此,那其他做科学研究的人呢?

司机从车窗内望向继续运转的自动化仓库,概念插画

靠科学获得地位之后

说到怎样承认别人的科学贡献,我想起之前看的《牛顿传》,尤其是他怎样对待胡克和莱布尼茨。牛顿的科学贡献确实太伟大了,以至于大家提起他,往往只讲那些发现,很少再讲他对别人做过什么。

胡克对牛顿的研究是有启发的。1679 至 1680 年,两人通信讨论物体的运动,胡克提出把轨道运动理解为惯性运动与向心吸引的结合,并谈到引力随距离平方反比减弱。这些讨论推动了牛顿对轨道问题的研究。胡克没有完成牛顿后来做出的数学证明,但这不等于他的思路没有贡献。

等到《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准备出版,胡克要求承认自己的贡献,两人的争执就激化了。牛顿在 1686 年给哈雷的信里,把胡克说成没有做出工作却来争功的人,还讥讽他不做计算和观测,是因为没有能力。受过别人的启发,到了争荣誉的时候,却把对方贬低到这个地步,我觉得这就有些恩将仇报了。胡克的贡献究竟有多大,可以讨论;把人说得一无是处,是另一回事。

后来与莱布尼茨争抢微积分的发明优先权,牛顿更直接用上了自己的学术地位。按牛顿研究项目的年表,1712 年皇家学会成立委员会调查这场争议时,牛顿既是当事人,又是会长。委员会的人选由他决定,报告也由他编写,最后却以学会调查的名义,作出有利于他的判断,并不公正地暗示莱布尼茨抄袭。

把学会的权威拿来证明自己是对的,这就是利用位置打压对手。我觉得这极其不光彩。靠科学获得了地位,等到有了地位,却又不尊重科学,连别人的贡献也容不下。

但几百年过去,弹性定律仍然叫胡克定律。我们写微积分,用的微分符号、积分符号,仍然沿用莱布尼茨创立的记法。这些贡献没有因为牛顿的所作所为而消失,也不会因为他当年的地位更高,就变成他的。

从这些事情上,我觉得世界是公正的。谁做出了什么,最后还是留下来了。牛顿的科学贡献留下来了,他怎样对待别人的记录也留下来了。

同一学者提交与裁定的折叠桌面寓言,非历史场景复原

知道怎么算,不等于知道会怎样

尊重科学还涉及我们怎样认识问题。现在很多人谈 AI,觉得它危险,或者觉得它智能,但它究竟基于什么方法、为什么能做到这些,可能并没有真正想清楚。有一种想法尤其值得讨论:把黑箱完全扒开,找到一个确定性的框架,就能把它的行为都控制住。

爱因斯坦与玻尔关于量子论的争论,就值得再想一想。我们都听过爱因斯坦那句“上帝不掷骰子”,但他质疑的并不是概率计算有没有用,而是:一个只能给出概率的理论,是否已经完整地描述了物理实在?玻尔则反对把经典物理里对确定性的要求,直接套到量子现象上。

量子论有严格的数学法则,也能准确预测大量实验的统计结果,但对于一般的单次测量,标准量子理论给出的是各种结果的概率,未必能预先指定哪一个结果一定发生。有公式、有规律,不等于每一次具体结果都能提前确定。寻找统一理论与恢复经典式的确定性,也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从我的学术背景和训练来说,动力学系统里的混沌是另一个很直接的例子。方程可以是确定的,计算也可以一步步做,但初始条件的微小误差会被放大,长期预测仍然会受到限制。虽然这与量子测量的概率有不同的机制,但是能理解这种确定性与不可预测性为什么可以同时存在的学者,或许并不是很多。

这些例子不能直接证明大模型有什么性质,但可以用来想清楚我们对它的要求。大模型的计算规则,与它在具体任务里表现出来的行为,是不同层次的问题。尤其现在的智能体会不断读入信息、调用工具、接收反馈,后面的行动又受到前面结果的影响。具体的计算可以复现,一些机制可以解释,但这与事先掌握它在开放环境中的所有行为,差得很远。寄希望于找到一个框架,就把所有情形都解释完、控制住,我觉得是不现实的,毕竟这是一个基于浮点数的动力系统。

很多人学过科学、学过物理,却没有认真想过这些问题。爱因斯坦和玻尔的争论,记住了几句名言就过去了;相对论和量子论,学了公式,会做题,就觉得自己懂了。这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发现之二,对时间、空间、测量和确定性的认识都发生了根本变化。我们有没有把这些变化放进自己对世界的理解里?还是只当成知识,读了、背了、写了、知道了,就过去了?

有序线条逐渐分岔并产生干涉,概念插画

谁在认真想这些问题

库兹韦尔谈 AI,能把技术、仿生学、哲学和经济社会问题联系起来。读这样的书,再看现在的一些讨论,就会觉得,很多时候都是盲人摸象,了解了一点,就以为自己看懂了。不理解,就容易误解:要么简单放大 AI 的可怕,要么因为机制还没解释完整,连它已经表现出的能力也不承认。

就我这段时间关注的项目和工程来说,很多有影响力的工作,来自年轻人,来自那些有思考、肯动手的极客。其实,若是一直待在象牙塔里,不接触正在发生的变化,光有一个专家的身份是不够的。

哪怕是辛顿和杨立昆这样的学者,也各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他们对智能的理解、对技术路线和风险的判断有很大的差别,但都有自己的思考和实践。

我现在看到的一些所谓专家,连 AI 是什么都没讲明白,原理说不清楚,工具也不知道怎么用,却已经在替它下结论。有些话听下来,我觉得更像是在为供应商背书。头衔很大,说得很满,可他自己的理解到底在哪里?我前面说的高手,得有实实在在的思想和工作,譬如丹尼尔·卡尼曼。

所以,重新分辨哪些是优质的叙事、哪些是劣质的叙事,很重要。时间往回看,更能看出谁是真正的思想者、哲学家,谁是混子、蒙钱的。

在工作台上检查计算机连接的人,概念插画

还得跟着往前学

我自己也得不断学。书里的理论要认真想,眼前的工具也要知道怎么用。

这个秋季,我想继续跟斯坦福的两门课。

一门是 CS329Z,Engineering AI Agents,讲怎样搭建 AI 智能体:把模型、资料检索和工具调用组织起来,让它能分步骤完成任务,再评估它究竟做得怎么样。

另一门是 CS146S,The Modern Software Developer,讲怎样与编程智能体一起开发软件:把需求说清楚,准备好上下文和工具,再一起编写、测试和改进项目。

两门都是我非常想听的,到时会在 B 站上跟着学。或许只有知道最新的软件开发方式和开发资源,才有机会站在这一轮的前头。

CS146S 的 2025 年课程我已经看过,收获了不少用大模型智能体辅助开发软件项目的技能。据老师 Mihail Eric 自己说,2025 年秋季的课程材料,到了2026秋已经有 85% 被替换了。才过了一年,课程就改了这么多,足见现在 AI 变化之快,以及智能体能力迭代之快。

大部分人,哪怕是做技术、做理论的,只要不跟着这个节奏走,稍微慢一点,就可能跟不上。过去积累的知识当然有用,但眼前的工具已经变了。

结语

我现在想强调的是:如何评估 AI 智能体的能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对它认识多深、使用多熟练。自己熟悉一个工作场景,不等于已经知道 AI 在这里能做到哪一步。如果连知道都不知道,评估的维度又从何谈起?

安全也是一样。比如 API 中转站,数据往哪里流,经过谁的系统,任务大概怎么完成,都需要了解。它可能有各种不安全的情况,但你总得知道吧?连这些都不清楚,又怎么判断风险在哪里?

发展得非常快,每天接触不同的新资讯,人是非常累的。

桌边疲惫的读者与空墙,概念插画

不过,这不就是我们技术人的使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