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惯了的味道
序
《吃吃喝喝》是商务印书馆出的书,收录了周作人谈饮食的文章。周作人是鲁迅的弟弟,兄弟俩后来有过矛盾。他自己很有名,名气却总是不及兄长。
饮饮食食——《吃吃喝喝》
去年我去了趟绍兴,在那里住了几天。周作人也是绍兴人,读他写故乡的酒和吃食,我觉得还能说上两句。饮食方面的书我也看过一些,从广州江太史和太史蛇羹的故事,到蒋勋讲生活美学、蔡澜讲吃吃喝喝,各有各的风格。真要论喜好,我可能还是更喜欢蔡澜。

酒
绍兴酒,当地人用浅而大的酒碗,温了酒再喝。作者笑谈,花雕酒也是黄酒,不过装酒的坛子雕了花,才有了这个名字。至于陈年好酒,则是可遇不可求。他父亲很能喝,自己却喝不了多少;因为患病,照医生的话喝了几年酒做药,可酒量也没见长。
客家人喜欢酿糯米酒,酿得好,满缸酒都是甜的;酿不好,满缸都是酸的。我家也试过自己酿,酿出来总是酸不溜秋,后来便不酿了。能缸缸都酿得甜,确实是一份手艺。

我们喝的糯米酒,和别处的酒酿、酒糟大差不差。到了梅县一带,有客家娘酒,颜色深,口味也更香醇。江浙的黄酒却又是另一种风味,更像酒,不像甜甜的饮料。不过糯米酒喝着甜,几碗下去照样容易上头。
白酒、糯米酒、朗姆酒、白兰地、威士忌,究竟谁好谁不好,很难排个高下。怎么评价?主要看心情。
我最常喝莫斯卡托,也喜欢托卡伊和偏甜的香槟。莫斯卡托价格实惠些,餐前餐后总喜欢喝一点。
我爱甜,也爱酒。
喜欢的,其实就是好酒。
点心与早茶
周作人谈南北点心,说北京人家的点心可以当常食,江浙一带的点心则是闲食,喝茶时吃上一口。他初到北京,买点心总不满意,嫌这座古城没做出让他喜欢的茶食;说起广东点心,又觉得山东大饼更实惠。
广东点心和他说的南北两种吃法又不太一样。我们喝早茶,也喝午茶、下午茶和夜茶,不分时间,也不一定要算作正餐。虾饺、凤爪、排骨,可以当一餐吃,也可以只是闲来喝茶,吃上一两样。
像我现在年纪大了,确实吃不了太多,去喝茶也多是一盅两件。喝一壶茶,吃点点心,要的就是这个感觉和味道,并不是为了吃饱。这样就已经有一种怡人的满足。

江浙富庶,自有它的文化底蕴。一个地方富裕起来,当地的饮食文化也会跟着出名。我想,如果没有改革开放后广东的发展,加上香港文化的影响,或许不会有那么多人了解早茶和粤菜。
各地的口味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饮食。我在绍兴住的几天,就不太喜欢当地的口味:甜的太甜,咸的又太咸,鲁迅故居门口买的蚕豆还硬得崩牙。所以江浙人吃不惯广东点心,我也能理解。
鹅肉也是各地各有吃法。周作人说,乡下有人嫌鹅肉粗,不把它当好东西;他自己却喜欢吃熏鹅、糟鹅、扣鹅。在广东,我觉得烧鹅比烧鸭更好吃:个大、油多,皮烧得红而脆,肉里还有汁水,蘸点酸梅酱,非常解腻。还有碌鹅,做起来也费功夫:整只鹅先煎上色,再加酱汁慢慢焖,中间还得反复翻动,让各面都受热、入味。做得好,肉不硬、不柴,连垫在下面的豆腐干都好吃。潮汕澄海还有卤狮头鹅,鹅头、翼掌也都入卤水,鹅肉虽然有时偏柴,但也香味诱人。有人看不上的鹅,在广东却有这么多吃法。

不过,有些吃食离开本地,做法和味道确实会变。就拿肠粉来说,在广东要的是口感丝滑,酱油略淡、微甜,带点鲜味。到了有些地方,端上来却是一块硬粉,口感和酱油都不对。这样的米粉让别人怎么能爱吃呢?煲仔饭也是:在广州,生米下锅,菜汁、米饭和饭焦的香味一起出来;在外地吃到的有些,饭是饭、菜是菜,完全把盖浇饭和煲仔饭混淆了。

烧鸭的差别更明显。我在大连吃到的像北京烤鸭,在贵州吃到的又介于北京和广东之间。广东烧鸭要皮有韧性、肉有汁水,不硬、不柴、不干。一位烧鸭店老板告诉我,两种做法连选的鸭子都不同:北京烤鸭看重厚皮烤出的脆,广东烧鸭要的是皮肉之间的鲜嫩,还有酱料烧出来的味道。
同样的东西,不同地方做出来完全不一样。哪怕在广东本地,也不是每家熟食斩料店都做得好。
所以现在遇到不爱吃的菜,我会觉得要么是这家馆子做得不地道,也有可能人家做得地道,只是我自己不喜欢。
正如我在广州吃贵州菜,觉得不若贵州正宗,但大体方向还算一致。在广州吃东北菜,我会更挑剔:锅包肉的口感好不好,酸甜酱味道对不对,搭不搭;小鸡炖蘑菇是否味精太重,鲜甜味出不来。
将心比心,广东人到了外地吃粤菜,也会格外挑剔。有些馆子恐怕做得不及格,但挑来挑去,只能说总比没有好。
没在粤地吃过地道粤菜的人,评价粤菜不甚好吃,是可以理解的;不过我们想解释,却又有口难辩。
羊羹
我夫人是大连人,羊羹是她小时候常吃的点心,而我却从未听过,甚是好奇。后来在深圳万象城偶遇了一把,便买了几份回家。可羊羹到底是什么、怎么来的,她也说不清楚。
没想到,读周作人的书,倒把这件事看明白了。按他的记述,近代国内的羊羹是从日本传来的,北京也开始仿制,连“羊羹”这个名字都沿用了。可再往前追,它又可能是中国的点心传到日本,几百年后换了个面貌,再传回中国。
羊羹到底是什么?他用中国话解释,就是“豆沙糕”。里面没有羊肉,用的是小豆和糖,做成块以后再切开来吃,所以他在《羊肝饼》里又说,叫“豆沙糖”才更明白。

没有羊,为什么叫羊羹?周作人提到,上田恭辅说它是模仿中国古代的羊肝饼做的。日本羊羹店另有一种传说,说是看见羊肉冻子才想到的,周作人觉得这个说法有些牵强。在《羊肝饼》里,他认为比较合理的解释是:这种豆沙点心因为颜色像羊肝,原先叫羊肝饼,传到日本后,名字讹成了羊羹。不过,名字究竟是怎么传讹的,他也说不知道。
他还说,日本的留学僧人从中国带回了这种食品,后来随着茶道流行,成了茶点,又传回中国,真是有趣。不过日本文化确实有这种特色,在一样东西上精益求精地做下去,吃上也是这样,连羊羹也有专门做它的店。
羊羹有纯豆沙的,也有加栗子、柿子的。周作人偏爱纯豆沙,觉得别的都是旁门。
月饼
小时候我以为全天下的月饼都一个样:莲蓉馅、豆沙馅,最好还得有个咸蛋黄。后来离开广东求学、工作,才知道,每到中秋,自己想念的其实是广式月饼。别处的月饼不是不能吃,只是我最想吃的,还是那一口豆沙和莲蓉。
《燕食记》里大概也讲过,广式月饼不好做。饼皮用糖浆、油和面粉调成,要薄而匀,又得包得住馅。做莲蓉、豆沙,要先把莲子或红豆煮软、磨细,再加糖和油炒制,炒得太湿,包进去容易塌;炒得太干,吃起来又硬。烘烤也要分次,先把饼烤定形,再刷蛋液上色,既要烤出金黄的色泽,又要保住花纹,不能开裂、塌陷。
做得好的月饼,饼皮薄而柔软,馅细腻而油润,切开以后皮馅贴合。吃到嘴里,饼皮的香气、莲蓉的甜味和蛋黄的咸香要糅合在一起,相得益彰。

小时候我爱吃豆沙月饼,因为便宜。莲蓉月饼里,常见的是红莲蓉蛋黄月,最贵的却是白莲蓉蛋黄月。然而,我到现在都嫌白莲蓉太腻。今年我夫人说,她看到最贵的反倒是红莲蓉蛋黄了。我感叹世道变了:当年白莲蓉贵,也许贵在工艺,不一定是因为更好吃。
我向来独爱红莲蛋黄,现在它倒成了最贵的那一种。我想,怕是真正爱吃的人,最后都会这么选吧。
在我看来,甜腻的月饼必须就着一口新鲜浓郁的绿茶,最好是毛尖。一个甜腻,一个苦涩,交融在口里,相得益彰。这种感觉有点像牛扒吃腻了,来一杯红酒,苦涩的单宁味遇到了丰厚的牛油脂,顿时豁然开朗;又如干白的味道配上生蚝、鲜虾等海鲜的味道,却又是一种丰饶的风味。
月饼亦是如此。

茶
周作人说,自己吃茶,从量到质都够不上什么品位。他从小喝本地出产的茶,叫作“本山”,叶片搓成一团,不像龙井那样平直,价钱也便宜。后来也喝朋友送来的各地茶叶,尝过不同的味道,却仍说自己不会喝茶,只是喜欢“玩茶”,喜欢拿这个题目说说写写。
而到如今,我也到了四十,算是步入中年,在不同的地方生活过,了解了一些风土。就说喝茶这件事,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口味,本地人爱喝本地茶。对于别处的好茶,大概也有些附庸风雅,跟着说上一两句好话,但真正喝惯的,确实是自己从小喝到大的茶。
这个东西说破了,并不是说别的地方茶不好,而是生活习惯带来的品味和口味很难改变。我生于粤北,喝惯了粤北的红茶和毛尖。往后无论怎么再喝所谓价格更高、品质更好的茶,亦不觉得比儿时家里喝的更顺口。

之前读冈仓天心,他谈日本茶道,把茶与道教、禅联系起来,讲的是近乎宗教的仪式。在我看来,茶在中国是平民化的饮食,并不需要宗教式的仪式。喝茶的方式本来也一直在变,从唐代的煮茶、宋代的点茶,到明代以后盛行的散茶冲泡,并不是从来都像今天这样。
到了西方,茶里又加上了奶和糖,也是另一种风味。对我来说,其实我也是喜欢的。
我喜欢锡兰红茶,可能就是因为它和我熟悉的英红九号有些相近,都有那种浓醇的红茶味。加上奶,有港式的奶茶、印度的拉茶,茶味很浓,奶味也很浓,中间用糖来做平衡,我也喜欢,然不见得其他人会喜欢。
结语
周作人说,人除了日用必需,还得有一点无用的游戏和享乐,生活才有意思。
看夕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
虽然是些无用的装点,却也是越精越好。
